歐洲遊記(77)_康有為

七七

　　▼威廉篩記

　　光緒戊申四月，遊德國威廉篩壘宮，自埃士拿往，可二時到。綠松遍山夾道，地甚幽秀，故擒拿破崙第三幽置於此者也。前歲車過而企望之，今乃來遊。此地離宮十餘所，或有廢者，遊不及遍，僅遊其半耳。威廉篩邑於山趾，人民十五萬，亦有公園、博物院。昔為嘻順自立國，西千八百六十六年助奧戰普，俾士麥遂廢滅之為郡縣，故今地屬於普，而各宮亦屬於普君主私產矣。宮旁賣茶，亦為普王租出。其人民於公園刻獅，作愁臥狀，蓋不勝故國山河之感焉！吾亦為撫摩久之。此地於德國頗僻，少憩茶室，呼電車不得，道不整潔，山徑崎嶇。而遊人咸集，英、德君主常至，則以宮壘之奇甲絕歐北也。

　　〖遊威廉篩壘宮〗

　　諸宮壘皆作於嘻順蘭加拉父累世。蘭加拉父者，譯言地主也。蘭者，地也。加拉父之爵，德國今有之，英、法譯比於子，日本譯比于伯。德國古小君長，有墨加拉父、鋪加拉父與蘭加拉父。蓋德王授為郡守以抗諸侯，久之，漸皆效諸侯，自據其地以傳子孫，如唐藩鎮然，自是自為國土矣。其爵位在科士之下，便在歇叔之下，又更在咽住歇叔之下，歇叔之譯作公者也。

　　是時諸侯若波緬及普已爵為傾，傾譯以王，恰比春秋之公。則蘭加拉父位乃最卑，實比於子男。然德非一統，實比晉、楚，則蘭加拉父實比下大夫之采邑。然以自立國而世傳子孫，故尊貴富溢，亦與大國之君同。今觀其離宮十數，林園數十里，壯偉精妙，令人歎絕，乃為中國萬里一統之所無。于此見小國諸侯之虐用其民，而封建人民之苦也；又以見宮室什器之精，亦造因於封建也。二者得失互見，而孔子之譏世卿而尚儉，令後世無力役之苦，而中國室器亦漸陋，亦可於此推其所因矣。

　　〖離宮數十壯偉精妙〗

　　赫高厘士台塔瑰異，實為北歐第一巨物。蓋自山巔作八百四十二層水流級，上下作八池，以蓄水而時宣洩之，又遍為水管千萬以噴薄之。自邑至拿宮，直登數里，又自拿宮至山巔壘台，直上三里許，凡二千餘級。壘趾三成而登臺，凡數百級。台顛更築七層塔，又數百級。乃至赫高厘士之跨下，壘台共高六百蔑度。赫高厘士者，嘻順蘭加拉父之作此台也。自製赤身大像於塔顛，三年乃成，高十蔑度，其足一蔑度半，其杖空其中，容六人，開窗於杖中而眺遠焉。遠望真像，如在天際，其怪異如此！今嘻順民猶怨其虐，罵其赤體無恥也。

　　赫高厘士曾為選侯，遊意大利，慕意大利宮室之瑰瑋，歸乃延意名匠佛蘭詩士、孤亞尼利作此。役民數千人鑿石移來，人日僅給二錢，自日以馬枱二石登山以先民，斃馬亦數百。以西千六百九十六年創之，至七百十四年乃訖工。蓋非有嬴政、楊廣之暴虐，必無長城邗溝之巨工，而吾今以競歐人者反賴有此也。然則孔子之貴卑宮而戒峻宇者，殆有鑒於封建諸侯而有為言之哉！

　　〖赫高厘士台塔〗

　　此山最奇偉驚人者，山顛赫高厘士之台池也。自汽車遠望，其台如壘，屹然山頂，皆如層雲；陂池數十，層級而下，白波飛射，下至亞利自宮為八大池。林木草樹，濃綠蓊薈匝四山，幽奇令人豔羨。今親入一一遊之，益令人適適驚絕，即歐美亦罕覯也！

　　〖陂池數十白波飛射〗

　　台趾百丈，作十二角形，前突後窪，內外四成，每成繞台。磴道斜上各半周，其台其闌之石，皆作嶙峋不鑿形，一高一下相襯。全臺上下假山之闌皆同，突兀嶙披，即此亦一異觀也。兩成合處作一圓，階下有穴可俯也。第二層作通廊，第三層作室圓，窗深皆四五十尺，石皆宏巨不削，環中十丈而空之，下作池蓄水焉。絕頂四層，作大平臺，可百步，但空其中，可瞰下池耳。每石廣四五尺，登樓八百級，經久皆半低陷，亦可見遊者之多也。周步臺上，四山回迎，左右峰夾峙如門，形勝極佳。

　　台左角有室，為運火鐵管上下處，台旁作數塘，蓄諸山之水為池而灌下作瀑者也。台顛正南處，更作方塔七層，環石柱作梯而上之。至第五層，僅作圓孔二尺許，直梯而上，幽黑相摩。至第六七層，可容六人許，有小窗尺許，可周覽風景。此第六七層幽黑者非他，則一銅杖也。赫高厘士作此台畢，又上作塔，乃於塔顛自作其大銅像高十蔑度，倚杖望天，神氣飛揚，其杖高十五蔑度。其無道至矣，然奇偉亦甚矣。令其兼有秦皇、漢武之地，不止作中天之台已也。

　　〖赫厘高士自作銅像〗

　　自臺上而俯瞰，則直山而下數里，水池數十萬管，並噴射於綠樹幽林中，誠人為之異境也。正台直下作八池，左右兩平臺，又稍低遠，左右兩台在上，可步可坐，環以嶙峋高下不削之石闌，在下望視，則正作四峰拱形也。連正中作飛瀑之石流，下為五岩洞，作庵甚多，每庵一白石像。前為橢圓大池，遍岩洞間，皆作鐵管於石像手口中，有人司之機，一宣放，千管並噴，如珠如霧，幾不及避。至第二層，岩峰前池，庵中石像，左騎馬，右踏虎，能吹角作響。

　　每岩高四五丈，八池上下凡八百四十二層，每層高七尺許，亦作七級，共約六七千級，中作水流三，各如山形，每數十層，則作池蓄水，池中並有水管，隨時宣發之，大發則萬億管並射矣。至第六池，廣數十丈，池上岩如山形，左右石峰嶙峋，旁則漸下，綠苔小松纏之。正面作五岩，皆列白石像，石峰藏庵甚多，昔皆有像，今多失之矣。法路易十四宮石像，多自此移去雲。

　　此池旁有食室，遊者多憩食於此。萬松彌山，雨後溫煙凝綠，幽勝甚。下數里許，至第七池，則淵渟泓浩，廣大如陂，綠草成茵，芳樹如幄，正對囚拿破崙第三之亞利自宮矣。池中有長橋小島，白鵝唼喋其間。池上有亭可坐，數里間芳草繁花，綠松古樹，中引溪流，或如瀑響，曲折而下。或積石作灘瀨，或堆土作壇坫。處處置鐵幾設橋，倚闌藉草，深林無際，泉聲鳥聲，樹影波影，相交於耳目，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左右高處作石渠，引水高數丈，辟門十數，如臨深崖，望如宮闕。左右各疏大池，置水管，以宮中之圖考之，古今三改。然大致論之，則引百泉以瀉瀑，築多池以蓄水，置萬管以噴水，則與法路易十四花賒喇之宮同。而冠山抗殿，絕壑為池，則幽勝遠過之，不可以道裡計矣。人為之宮園觀止矣。

　　〖台下八池〗
　　〖路易十四宮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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