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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第十四章 刑措

  孔子曰:「必也使無訟乎!」太平之世,治至刑措,乃為至治。傷哉亂世也!人民之生,惡質愚性,觸刑犯網,刻削肌骨,斷絕軀體,殃被親族;若其損害廉恥,敗壞風俗,浸薰天性,尤其大者矣。夫原人之犯罪致刑,皆有其由。夫人之生而有身有家,則不能無貧困也,天也;以貧困之故則不能忍,不能忍則有竊盜、騙劫、贓私、欺隱、詐偽、偷漏、恐嚇、科斂、占奪、強索、匿逃、賭博之事,甚者則有殺人者矣。不治其救貧之原而嚴刑以待之,衣食不足,豈能顧廉恥而畏法律哉!

  人之生而有生殖之器,則不能無交合色欲之事者,天也;以天之故則必不能絕,必不能絕則必有淫奸之事,自情好、強合、占奪、偷搶以至瀆倫、亂宗、殺人、傾家者有矣。雖有萬億婆羅門、佛、耶穌欲救之而欲絕其欲,而必不能使全世界人類絕交合之欲也。假令能從其教而絕之,則全世界之人類,不數十年而盡絕矣,則莽莽大地複為草木禽獸之世界矣。然使永永為草木禽獸之世界,猶之可也,然未幾則獸類進化,展轉為人,才智複出,又相爭矣,是徒舉全地百億萬年經營辛苦而得有文明之世界而草莽之,其為大禍莫有過焉,比之其縱色欲交合之害,過之不啻恒河沙倍矣。是故諸教主之教,幸人不盡從之耳,若盡從之,則人類絕而大禍至矣。不善其救欲之源,徒嚴律待之,彼色欲不給,豈能顧廉恥而畏法律哉!

  若夫有君長則有爭而傾國為兵;有父子兄弟宗族則有親,而望養責善爭分之訟獄起矣;有夫婦則爭色爭欲而姦淫、禁制、責望、怨懟,甚至刑殺之事出焉;有爵位則有鑽營、媚諂、作偽、恃力、驕矜、剖奪之事起矣;有私產則田宅、工業、商貨之爭訟多焉;有屍葬則有墓地之獄焉;有稅役關津,則逃匿欺吞之罪生矣;有軍兵則軍法尤嚴重,殺人如草芥焉;有名分則上之欺淩壓制、下之干犯反攻起矣。此外違乎人之情,離乎人之性,反乎人之欲,遠為期而責不至,重為任而責不勝,凡若此者,皆設網羅,張陷阱,而致人入于刑,興人於訟者也,人道所必不能免也。不知治此,而日張法律如牛毛,日議輕刑如慈母,日講道德如諸聖主,終不能救之也,無具甚矣。

  諸帝王之號稱仁者,諸教主之號稱聖者,不過如巫者醫者之治沈病然,鐃鈸並作,燈燭雜陳,或祓除其不祥,或針灸其孔穴,間有小瘳,而終不能起其沈屙而至於長生也。滔滔數千萬年,往者聖哲已矣,雖有良醫如婆羅門,如耶、佛及希臘諸哲,暨於近哲,方亦多矣,而深山僻野,藥材不具,醫器難作,生當據亂,不逢其世,有術無具,如之奈何!今之世,藥猶未備也,吾思救之之方,將來之瘳此無量大病者,必當行之也。孔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莊子論墨子曰:「離天下之心,生人不堪。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之教不能行者,以生人不堪故也。

  今諸聖主之道,其亦有離于天下而生人不堪者耶!惟大同之道,無仰事、俯畜之累,無病苦、身後之憂,無田宅、什器之需,無婚姻、祭祀、喪葬之費;孑然獨立之一身,少有二十年學校之教,長有專門生計之學,老疾皆有所養,作工僅三數時,其無業而入於恤貧院者尚不患無所養也。若稍有所犯,終身不齒,無所迫而為之,何忍自絕于向上!即謂人性無厭,貪心易起,則又經累世大同之化,傳種改良,則無複有竊盜、騙劫、贓私、欺隱、詐偽、愉漏、恐嚇、科斂、占奪、強索、匿逃、賭博乃至殺人謀財之事,則凡此諸訟悉無,諸刑悉措矣。太平大同之世,男女各有獨立之權,有交好而非婚姻,有期約而非夫婦,期約所訂,長可繼續而終身,短可來複而易人。凡有色欲交合之事,兩歡則相合,兩憎則相離,既無親屬,人人相等。夫寬游堤以待水泛,則無決漫之虞;順乎人情以言禮律,則無淫犯之事矣。夫人稟天權,各有獨立,女子既不可為男子之強力所私,其偶相交合,但以各暢天性。

  若夫牝牡之形,譬猶鎖鑰之機,納指於口,流涎于地,何關法律而特設嚴防哉!築堅城者適召炮攻,立崇堤者適來水決,必不能防,不如平之,故不若無城無堤之蕩蕩也。況男有侍妾則為義,女有向背則為奸,故嚴刑峻法特為男子之私設之耳,豈大同人權並立時所可有哉?故大同之世,交合之事,人人各適其欲而給其求,蕩蕩然無名無分,無界無限,惟兩情之所屬。人人可得,故無複有強合、占奪、搶爭之事;人人可合,故無複有和奸、逼淫之名;無親無屬,故無複有亂宗、瀆倫、烝報之惡,又安有帷薄之訟、淫奸之刑哉!惟自由之義,乃行之於二十出學之後。

  若在童男、童女之時,身體未成,方當學問,受公政府之教養,未有獨立之權,亦無自由之義,不獨強姦之有害,亦交合之損身,自當在禁防之列,此在教師之訓導,又在友朋之激厲。苟不謹而犯此,雖不速于刑獄,亦當見擯清議,削減名譽,此為冒犯學規,不隸刑司焉。至強姦童幼,有損身破體者,本當予以嚴刑。惟此等惡風,皆出於中世淫律過嚴之時,人有欲而無所泄,故致犯此。若太平之時,人得所欲,何事強姦童幼,為絕無滋味之事,可不待防。

  若果有之,付之公議以定其罰可也。蓋法律之立,所以預防為非,太平之世,苟尚有惡欲若此者,必非自好之士,亦必不畏法律,故無須矻矻以制刑書也。他事仿此。蓋古世法律未立,議事以制,中世有法律以防奸惡,太平無律,複類上古,以人不為惡,不須預防也。女色既易,固可無犯,然美男破老,固又有好男色者,雖索格拉底已有之矣,雖非陰陽之正,或於人身有損,然好色亦未有不損者。人情既許自由,苟非由強合者則無由禁之。

  夫公理本無善惡是非,皆聽聖者之所立。佛法戒淫,則孔子之有妻亦犯戒律,當墮地獄矣;孔子言不孝無後為大,則佛、耶二教主亦犯戒律矣;蓮華生、親鸞及瑪丁路得公然在佛、耶界內創新教而行淫,然天下亦無有非之者,且多從之者:西藏紅教居大半,皆居蓮華;日本親鸞教,從者人過千萬;路得新教,則過萬萬矣。故知善惡難定,是非隨時。惟是非善惡皆由人生,公理亦由人定。我儀圖之,凡有害於人者則為非,無害於人者則為是。昔之禁男色者,恐好於彼則惡於此,慮害嗣續而寡人類,故禁之。太平之世,男女平等,人人獨立,人人自由,衣服無異,任職皆同,無複男女之異,若以淫論,則女與男交,男與男交,一也。其時人太安樂,不患人類之不繁,無待過慮。

  其有歡合者,不論男女之交及兩男之交,皆到官立約,以免他爭。惟人與獸交,則大亂靈明之種以至退化,則不得不嚴禁矣。太古之世,獸交最多,人之本始,亦自靈獸之交展轉而成。印度古昔有驢仙人,尚未大脫獸交之俗;猶太女子成人,至今先與羊交,故摩西立法之先,有交獸者殺,與周公之群飲勿佚、盡拘以殺,同慮以惡種亂靈明之種也,則其時獸交之俗盛矣。中國文明已久,早無此風,故律無明文,然今各國所傳,其交猴、犬、豕、牛、馬而生子類獸者不絕,「羨殺烏龍臥錦茵」,李義山之所為誚也。香港某氏婦畜犬而與臥起,火發不能脫。

  前年加拿大女子生狗,登於報紙。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稱一何某者,畜牝豕十數,閉門與交,其生豕多有人頭者。又稱有婦與馬交而死,有男子與牝牛交而死。大約畜猴、犬交者蓋多矣。此于保全人種之大義最為悖反,若有此者,應科非常之嚴律,視為大逆不道。然究其所因,皆由中世禁淫之律法過於崇嚴,而人欲之大發有不可禁,故至陷此亂種之不道。若在大同世,但在情歡,絕無禁戒,則人得所欲,以文明之人類,起居飲食備極香美,豈能複與獸交哉!義當無之,可不立禁。若有犯此者,公議恥絕,不齒於人可也。

  大同無邦國,故無有軍法之重律;無君主,則無有犯上作亂之悖事;無夫婦,則無有色欲之爭,姦淫之防,蔡制、責望、怨懟、離異、刑殺之禍;無宗親兄弟,則無有望養、責善、爭分之獄;無爵位,則無有恃威、怙力、強霸、利奪、鑽營、佞諂之事;無私產,則無有田宅、工商、產業之訟;無屍葬,則無有墓地之訟;無稅役、關津,則無有逃匿、欺吞之罪;無名分,則無欺淩、壓制、干犯、反攻之事。除此以外,然則尚有何訟,尚有何刑哉!我思大同之時,或有過失而必無罪惡也。其過失為何?於一業一職之中,或有失職誤事者焉,或有失儀過語者焉。以二十年學校之教,化行俗美之休,人性既善,精力又強,其殆並失誤而無之;必謂有之,此亦不待刑訟者也。

  故大同之世,百司皆有,而無兵、刑兩官。其各業各職之失誤者,失儀過語之非禮者,皆歸其本司依例教戒,或少加罰鍰極矣。即兩有諍論,亦君子所有,太平之世或不能無,則公請評事人定其曲直,不須設理官也。故太平之世無訟,大同之世刑措,蓋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不待理矣。故太平之世不立刑,但有各職業之規則,有失職犯規而無幹刑犯律也。自職規之外,立法四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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