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文達公遺集卷二十六　三十六亭詩2

卷二十六　三十六亭詩2

　　▼陳簡肅公墓下作

　　一事堪千古，椒山有舊朋。（公為椒山先生同年，椒山恤典，公所請也。見《椒山集》。）
　　素心人共見，青史語偏增。
　　史紀公臨終，語留江陵事。
　　朝論關恩怨，人才系廢興。
　　故都禾黍後，原自憶江陵。

　　（漁洋山人紀明人吊江陵詩曰：「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

　　▼過景城憶劉光伯

　　故宅今何在？遺書亦盡亡。
　　誰知馮道裡，曾似鄭公鄉。
　　三傳分堅壘，諸儒各瓣香。
　　多君真北士，敢議杜當陽。

　　▼獻王陵

　　獻王陵上草蕭蕭，時有村翁奠桂椒。
　　西到縣城三十里，土人行慣不知遙。

　　（凡車駕巡幸先賢祠墓距輦道三十里內者，例遣官諭祭。向在翰林撰文日，因祭文不及獻王，移問禮曹，覆云：距縣城在三十里外。）

　　▼壬午順天鄉試分校硯

　　文章敢道眼分明，遼海秋風愧友生。
　　惟有囊中留片石，敲來幸不帶銅聲。

　　▼自題《桐陰觀弈圖》

　　不斷丁丁落子聲，紋楸終日幾輸贏？
　　道人閑坐桐陰看，一笑涼風木末生。

　　▼王菊莊《藝菊圖》

　　東籬千載後，癖嗜似君無。
　　以菊為名字，隨花入畫圖。
　　秋深人共淡，香晚韻逾孤。
　　可要王宏輩，重陽送一壺？

　　▼友清軒新種梅花正開，率成禁體四首

　　衙齋深閉海城隈，春色驚看數點梅。
　　前輩風流已陳跡，幾年寥落又新栽。（康熙甲申學使沈公種梅於此。）
　　寒燈久許邀君伴，（次兒汝傳讀書於此。）
　　冷蕊渾如待我開。
　　隔院桃花任撩亂，只因松竹耦無猜。

　　小別山坳與水隈，偶來使院作官梅。
　　宛然靜女妝初罷，原是騷人手自栽。
　　地暖誰知沖雪放，花遲轉得到春開。
　　東陽瘦骨多相似，坐料形骸兩不猜。
　　（沈君柳堤下榻軒中。）

　　無須羯鼓為催花，隨意欹橫數朵斜。
　　冷署未應嫌迫仄，嚴扃猶與戒喧嘩。
　　此間賓客稀塵事，別院笙歌自歲華。
　　待取焦桐彈對汝，七分尚恐入琵琶。

　　滿城火樹鬥銀花，（時近上元。）
　　獨自霜枝待月斜。
　　憐爾風標清有味，消人意氣靜無嘩。
　　頻牽詞客三更夢，未厭衰翁兩鬢華。（客年有最老者。）
　　一任旁觀嫌淡泊，更如昨夜演琵琶。

　　▼仙遊道中曉起題壁

　　春山曉霽，散步林隈。
　　幽鳥自眠，雜花半開。
　　微風泠然，白雲忽來。
　　我愛其間，坐與徘徊。

　　▼上杭人以竹黃制器，頗工潔。癸未冬按試汀州偶得此篋，戲題小詩二首

　　瘦骨碧檀欒，頗識此君面。
　　誰信空洞中，自藏心一片。
　　憑君熨貼平，展出分明看。

　　本自汗青材，裁為幾上器。
　　周旋翰墨間，猶得近文字。
　　若欲貯黃金，籝乃陳留制。

　　▼題從侄虞惇試帖

　　十年珥筆鳳凰池，格律潛教小阮窺。
　　他日三條官燭下，諸公應識紀家詩。

　　（試帖多尚典贍。餘始變為意格運題，館閣諸公每呼此體為「紀家詩」。）

　　▼自閩回裡築對雲樓成偶題

　　還鄉翻似到天涯，築得書樓便作家。
　　偶睇郊原成野趣，擬從田老課桑麻。

　　長夏雲峰入望深，軒開四面好憑襟。
　　兒曹莫笑村居隘，兩載經營一片心。

　　▼寄壽徐筠亭先生

　　生日詩列吟卷中，誰歟倡者羅江東。
　　此風一扇八百載，吳箋擘畫丹砂紅。
　　震川先生稱巨手，更以壽序煩鐫工。
　　銀屏錦幛八青簡，文格破碎從嘉隆。
　　生平偃蹇懶為此，捉刀往往聽兒童。
　　胡為一旦破戒律，手題長句封郵筒。
　　筠亭先生天下士，牙籤萬軸羅心胸。
　　暮年戒養古曾閔，早歲為牧今黃龔。
　　行年七十老無恙，蒼顏白髮柯青銅。
　　我家舊宅近橫海，早聞父老談清風。
　　到閩兩載未相識，伊人秋水無由從。
　　赤霄麟鳳眾所望，尺素頻托微波通。
　　親撰杖屢吾尚願，何況片楮勞雕蟲？
　　樂全先生鐵柱杖，寄詩原有東坡翁。
　　其人顧視何如耳？寧雲一律從同同。
　　梅崖居士今巨筆，蹴踏揚馬如奴僮。
　　頗聞文字慎許可，寸莛未許撞洪鐘。
　　獨于先生一傾倒，昌黎東野相雲龍。
　　定知亦有文為壽，華鯨相與鳴舂容。
　　老友黃公今健否？鶡冠憒憒非真聾。
　　此客嚴冷頗難致，祝君想亦親扶筇。
　　因君問訊道好在，為我一勸琉璃鐘。

　　▼杜節婦詩胡建寅繼妻

　　清節胡威裔，高門杜預家。
　　素心標潔白，淑德頌柔嘉。
　　早歲吟黃鵠，餘年啟絳紗。
　　五龍山畔樹，開遍女貞花。

　　▼蕃騎射獵圖

　　白草粘天野獸肥，彎弧愛爾馬如飛。
　　何當快飲黃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圍。

　　▼書贈毛副戎

　　雄心老去漸頹唐，醉臥將軍古戰場。
　　半夜醒來吹鐵笛，滿天明月滿林霜。

　　▼辛卯六月自烏魯木齊歸，囊留一硯，題二十八字識之

　　枯硯無嫌似鐵頑，相隨曾出玉門關。
　　龍沙萬里交遊少，只爾多情共往還。

　　▼松岩老友遠來省予，偶出印譜索題，感賦長句

　　陽關西出二載餘，歸來再直承明廬。
　　艱難坎坷意氣減，閉門漸與交遊疏。
　　西風昨夜到梧葉，淒然白露滋庭蕪。
　　軒車雖複謝時輩，觴詠頗亦思吾徒。
　　門前剝啄者誰子？昂藏老鶴清而臒。
　　故人忽自天半落，踉蹌躡屐遙相呼。
　　憶昔把酒談篆刻，布衣之舊晨昏俱。
　　迢迢一別十六載，秋鴻未寄尺素書。
　　誰知古道淡以久，形骸雖隔心相於。
　　聞我生還如再世，霜華漸欲侵髭須。
　　常恐從此相見少，不辭策蹇紆長途。
　　我聞握手再三歎，蒼茫百感交斯須。
　　誰言草野貧賤士？乃能不逐炎涼趨。
　　古雲書畫系人品，天然高致非臨摹。
　　豈知一藝能造極，立身亦與常人殊。
　　向來知子殊不盡，但誇鐵筆鐫蟲魚。
　　題詩擬續印人傳，較工論拙徒區區。（舊題松岩印譜有「他年誰續印人傳，惜哉不遇周侍郎」句。）
　　如今始識天下士，此人此藝今皆無。
　　幸子老眼尚如鏡，（君七十二歲尚能鐫小印。）
　　莫辭寸鐵磨昆吾。
　　晴窗為我鏤山骨，長揖頡籀相爭驅。
　　他年片石以人重，姓名托子留寰區。

　　▼辛卯十月再入翰林，戲書所用玉井硯背

　　萬里從軍鬢欲斑，歸來重複上蓬山。
　　自憐詩思如枯井，猶自崎嶇一硯間。

　　▼有以《八仙圖》求題者，韓何對弈，五仙旁觀，而李沉睡焉。為賦二詩

　　十八年來閱宦途，此心久似水中鳧。
　　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對弈圖》。

　　局中局外兩沉吟，猶是人間勝負心。
　　那似頑仙癡不省，春風蝴蝶睡鄉深。

　　▼己卯秋錢塘沈生寫餘照，先師董文恪公為補《幽篁獨坐圖》，今四十年矣。偶取展觀感懷今昔，因題長句

　　我家京國四十年，俗情入骨醫難痊。
　　堂多隙地居無竹，此君未省曾周旋。
　　先生此畫竟何意，忽然置我幽篁間。
　　當時稽首問所以，淋漓潑墨笑不言。
　　毋乃怪我趨營猛，諷我宴坐娛林泉。
　　拈花微旨雖默解，拂衣未忍猶留連。
　　人生快意果有失，一蹶萬里隨戎旃。
　　孤城獨上望大漠，泱漭沙氣黃無邊。
　　慨然念此畫中景，有如縹緲三神山。
　　枯魚書劄寄魴鰌，風波一失何時還？
　　玉門誰料竟生入，鳴珂又許趨仙班。
　　歸來展卷如再世，羊公重認黃金環。
　　少年意氣已蕭索，傷禽甯望高飛翻。
　　但思臣罪當廢棄，驂鸞忽躡蓬萊巔。
　　友朋知己尚必報，況乃聖主恩如天。
　　文章雖愧日荒落，江淹才盡非從前。
　　石渠天祿勤校錄，尚冀勉滌平生愆。
　　以此躊躇未能去，故人空寄《歸來》篇。
　　湖州妙跡掛素壁，風枝露葉橫蒼煙。
　　彈琴長嘯懸明月，相從但恐終無緣。
　　畫雖似我我非畫，對之仍作他人觀。
　　盤陀石上者誰子？杳然相望如神仙。

　　▼己卯六月先師董文恪公招餘飲，醉中為作《秋林覓句圖》。後餘至烏魯木齊，城西有坤司馬所建秀野亭，案牘之暇，獨步其間。喬木捎雲，宛然此景。始知人生有數，早兆於十載前矣。歸來重閱，俯仰慨然，因題二絕句

　　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
　　誰知早作西行讖？老木寒雲秀野亭。

　　歸來壁上拭埃塵，粉墨猶存舊寫真。
　　指與兒童渾不識，朱顏非複畫中人。

　　▼送汪劍潭南歸

　　探珠合浦水，采玉昆侖丘。
　　天琛世所羨，豈不窮冥搜？
　　陸離燦百寶，安得一一收。
　　所以盛明世，奇士時淹留。
　　常情多感慨，達識無怨尤。
　　遇合各有期，蘭菊殊春秋。
　　汪子負奇調，巨海吟蒼虯。
　　風波偶蹭蹬，歸買淮南舟。
　　長安居不易，無計為子謀。
　　潞河千里水，送子心悠悠。
　　努力勤自愛，舊業重研求。
　　駿足皆得路，豈獨遺驊騮？
　　三年一彈指，挾策來皇州。
　　岧嶢蓬山頂，偕子驂鸞遊。

　　▼《醉鍾馗圖》為曹慕堂同年題

　　一夢荒唐事有無？吳生粉本幾臨摹。
　　紛紛畫手多新樣，又道先生是酒徒。

　　午日家家蒲酒香，終南進士亦壺觴。
　　太平時節無妖癘，任爾閒遊到醉鄉。

　　▼題羅兩峰《鬼趣圖》

　　文士例好奇，八極思旁騖。
　　萬象心雕鎪，抉摘到丘墓。
　　柴桑高尚人，沖澹遺塵慮。
　　及其續《搜神》，乃論幽明故。（淵明作《搜神後記》，以續幹寶之書。）
　　豈曰圖神奸，將以資禁禦。
　　平生意孤迥，幽興聊茲寓。
　　此畫誰所作？陰風生絹素。
　　慘淡有無中，睞䁡籲可怖。
　　大矣天地間，變態靡不具。
　　耳目所未經，安得窮其數？
　　儒生辨真妄，正色援章句。
　　為謝皋比人，說鬼亦多趣。

　　▼題羅兩峰《歸帆圖》

　　胸中奇氣蟠蛟螭，蹉跎乃作老畫師。
　　逢時以畫己自惜，況於落拓難逢時。
　　秋聲昨夜到庭樹，蒼苔滿院吟蟲悲。
　　墨君堂冷人跡少，牡丹終不塗胭脂。
　　禿毫敗楮自寫照，孤帆一片天之涯。
　　斜陽不語光錯落，寒雲無色氣慘淒。
　　數筆草草暈淡墨，中有萬古騷人思。
　　我來相訪掃塵榻，默默坐讀無聲詩。
　　嗟我之子且小住，吾曹數輩猶追隨。
　　他時鼓棹煙水外，沙鷗蘆雁知君誰？

　　▼題陳君小照三首

　　老圃秋容晏坐餘，一丘一壑意蕭疏。
　　到頭不恨青袍誤，投老空山尚把書。

　　百花只有黃花淡，畫裡才容寫數枝。
　　料得肝腸都似雪，平生不解買胭脂。

　　科頭偃蹇坐雲根，短短疏籬靜掩門。
　　莫怪元龍豪氣盡，功名久已付兒孫。

　　▼斷碑硯歌為裘漫士先生作

　　斷碑者，宋熙寧四年，蘇文忠公為孫吳興作《墨妙亭詩》石刻也。存十二字，凡四行，行三字。曰「鐙他年」，曰「憶賀監」，曰「時須服」，曰「孫莘老」。高廣各三寸，長四寸。王文成公得之，以背面作硯，左刻「守仁」二楷字，右刻篆書「陽明山人」四字，側刻分書「驛丞署尾硯」五字。蓋明正德元年，文成謫貴州龍場時物也。漫士先生既為之贊且銘矣，屬作長歌紀事。

　　神物不受劫火燔，姚江之硯今猶存。
　　摩挲題識已可敬，況複東坡居士留手痕。
　　斑斑墨繡閱幾姓，觚棱刓缺塵埃昏。
　　一朝天遣入公手，文綈重襲如璵璠。
　　兩公卓犖天下士，平生學問皆與洛閩殊淵源。
　　古來豪傑各有見，安能一一俱以繩尺論？
　　黃龍紫鳳自上瑞，寧知摩天浴海尚有鵬與鯤。
　　輸攻墨守各師說，宋明兩代紛囂喧。
　　惟公曠世具巨眼，埽除門戶存公言。（公銘有「吾於東坡，不師其經濟而師其文章；吾于陽明，不師其學術而師其事功」語。）
　　乃知此硯出有意，將以乞公一字為平反。
　　中間莘老頗異趣，當年調笑王孫猿。
　　姓名偶得掛石角，有如蒼蠅附驥千里奔。
　　公能置之不論不議列，想見胸中雲夢八九吞。
　　我從侍坐睹法物，凜然再拜不敢捫。
　　竊為此硯慶所遇，流連諏歎不覺其詞繁。
　　有形自古無不盡，惟有文章之壽不隨萬物歸其根。
　　千秋萬世石可泐，此銘此贊永永留乾坤。

　　▼漫士先生繪《斷碑硯圖》，敬題其後

　　我聞石田翁，奮筆劃擊硯。
　　砰訇霹靂聲，湧出鵝溪絹。
　　此硯劫火餘，殘缺不存半。
　　雲何撫題識？片石人猶玩。
　　文章緬眉山，事業憶新建。
　　手跡剩依稀，其人如可見。
　　公從何處得？法物神明煥。
　　珍重付畫師，真形圖四面。
　　公於三代器，過眼逾千萬。
　　斷碣數寸餘，視之何眷眷。
　　綿邈思古人，寄託申素願。
　　睪然千載心，寫之銘與贊。
　　彈指六百年，瞥眼逝如電。
　　一會想靈山，儼然猶未散。

　　▼曹慕堂光祿席上贈張白蓴，即以送別

　　不料吾曹飲，斯人肯見尋。
　　鬚眉留古色，天地入孤吟。
　　牢落塵中跡，蒼茫物外心。
　　寒暄都未及，先自話登臨。

　　踏遍天涯路，燕郊上古台。
　　一囊貯山水，雙屐帶莓苔。
　　問子將何適，言餘是偶來。
　　孤雲無住著，野鶴任徘徊。

　　珥筆金華殿，飛騰盡馬揚。
　　美人弄蘅杜，秋水隔瀟湘。
　　風雅寧殊調，雲龍且共翔。
　　他時清夜直，應憶孟襄陽。

　　▼先師介野園先生壬午春扈從西湖，以詩扇寄示，俄聞負杖逍遙矣，蓋絕筆也。壬辰長夏，偶於笥中見之，不勝存亡之感，追和二絕。不知涕淚之縱橫也

　　徑跨鯨魚汗漫遊，朱門客散冷如秋。
　　十年梅雨泥金黦，尚有詩情扇上留。

　　劉井柯亭事事新，瀛洲不改舊時春。
　　侯芭灑淚收遺草，頭白門生剩幾人？

　　▼寄示閩中諸子六首

　　督學閩中，愧無善狀，而諸生有一日之知者，詣公車必過相存問。其不能至京師者，書題亦絡繹不絕，信閩俗之篤師友也。餘懶且病，不能一一作報書，而其意又不可不報。因作詩六章，屬梁子攜以歸，有相問者，梁子其為我誦之。

　　平生無寸長，愛才乃成癖。
　　每逢一士佳，如獲百朋錫。
　　甲乙手自評，朱墨紛狼籍。（諸幕友以墨筆閱卷，餘以朱筆覆勘之，塗乙縱橫，或相違異；閩士子習見不怪也。）
　　雖不接笑言，宛然共晨夕。
　　別來八九年，姓名心歷歷。
　　每遇閩嶠人，慨焉懷曩昔。

　　鐵網織千絲，持以臨滄海。
　　珊瑚萬萬株，安能一一采？
　　遺才良已多，事後恒追悔。
　　尚喜所已收，頗足敵崇愷。
　　森竦七尺枝，萬目炫光彩。
　　貢篚耀天琛，聲價今無改。

　　（數科以來，登第者指不勝屈。學使三易，所甲乙亦無大同異也。）

　　芳蘭春已茁，黃菊秋葳蕤。
　　馨香初不異，滋長各有期。
　　諸子皆南金，寶礦光陸離。
　　雲何閱數載？窮達理不齊。
　　素修苟勿怠，遇合終及時。
　　君看延平劍，變化何神奇！

　　藝禾待其稔，種木待其榮。
　　殷勤羅國士，實亦期其成。
　　豈曰植桃李，持以誇公卿？
　　文章達世用，所冀為國楨。
　　經濟緬忠定，道德尊考亭。
　　抗懷思古昔，日月懸高名。

　　昔陟鼓山巔，東望大海水。
　　萬派匯歸墟，有本故如是。
　　我雖詞賦人，雕蟲爭綺靡。
　　側聞師友訓，頗解文章理。
　　六藝浚淵源，五倫固根柢。
　　作者無幸傳，勖矣諸君子。

　　迢遞隔山川，音書時眷眷。
　　感此金石心，不逐升沉變。（餘謫官以後，諸子之誼彌篤。）
　　深情何所酬？贈以勤無倦。
　　鼎彝登廟廊，追溯工師煉。
　　他年因子傳，已荷榮施萬。
　　努力副所期，何必時相見？

　　▼題吳香亭《古藤詩思圖》

　　（藤為新城王文簡公手植。）

　　三才萬象窮梳爬，詩翁秀句含天葩。
　　瓊箋九萬寫不盡，餘香散作庭中花。
　　夭矯老幹三十尺，蛟螭倔強相盤拿。
　　炎天羃羃張翠幄，春風嫋嫋吹紫霞。
　　老仙一去六十載，孤根半被莓苔遮。
　　烏衣燕子銜落蕊，蒼涼已使人諮嗟。
　　雲何瞥眼更小劫，剪伐不遣留枯槎。
　　花神夜泣紅淚盡，離魂何處愁天涯？
　　豈知一物有顯晦，冰霜閱遍逢春華。
　　蘭成宋玉遠相繼，舊宅仍是詞人家。
　　鶴林天女忽自返，嫣然一笑窺窗紗。
　　始知神物終有待，人間斤斧焉能加？
　　昨秋乘興偶過訪，滿庭綠影紛橫斜。
　　三生石上恍相遇，牽蘿翠袖真無差。
　　所惜不及花正放，恨無羯鼓冬冬撾。
　　相期待取蜚英會，醉看珠穟垂簷牙。
　　淵明何事又卜宅？徒留空館棲昏鴉。
　　有形自古無不盡，電光過眼飛金蛇。
　　長留但有文章壽，流傳往往千年賒。
　　敬愛寺藤無寸蔓，東川詩句今猶誇。
　　此藤縱落他人手，飄零賤視如蓬葭。
　　得公一記足不朽，其壽已比恒河沙。
　　漁洋有靈應起舞，吾花不枉重萌芽。
　　惜哉手種羊城樹，欲子見之山川遐。

　　▼讀小元和鶉衣子傳，戲題轉韻

　　聲聲鶗鴂東風急，瞥眼飛紅覓不及。
　　蝶衣粉褪碎縭褷，香魂猶抱空枝泣。
　　斜陽芳草誰長吟？別鶴一曲傷春心。
　　手中尺半鐵綽板，鑄成曾費千黃金。
　　可憐破衲重重補，不是尋常春線縷。
　　柔情宛轉引成絲，百折千回無處數。
　　纏頭十萬酣春風，傾家買笑寧惟公。
　　乞食落魄不自諱，嗟哉兀傲真英雄。
　　聞有丹青傳好事，吾雖未見知其意。
　　綠慘紅愁兒女情，天高地闊風雲氣。

　　▼題同年謝寶樹小照

　　往者詣公車，爾我憐同調。
　　馬上慘綠衫，翩翩兩年少。
　　中間各仕宦，人事紛繚繞。
　　彈指廿六秋，駒隙忽停照。
　　秦中暫相遇，我正適邊徼。
　　草草敘悲歡，未暇觀顏貌。
　　生還荷聖慈，重待金門詔。
　　君亦方內遷，握手再一笑。
　　自憐雙鬢改，對鏡惄焉悼。
　　看君鸞鶴姿，尚與當年肖。
　　寫真入畫圖，明月清光耀。
　　花樹陰翳如，微風吟萬竅。
　　朱顏發春醅，宴坐恣歌嘯。
　　自是豐神佳，非關畫手妙。
　　盛衰甯有常，年齒何足較？
　　展卷一慨然，榮枯隨所蹈。

　　▼鬍子同旋粵，乞詩為其母壽。因作長句即以贈別

　　海山舂簸風濤音，滔滔太古流至今。
　　成連鼓楫不到此，誰能寫入焦桐琴？
　　祝融靈怪久鬱勃，奇柯忽挺珊瑚林。
　　錦囊驢背詩一卷，吞吐萬里南溟深。
　　雲何寶礦獻不受，翻然高唱《遊子吟》。
　　客舟初戛鴉軋櫓，歸夢已聽鉤輈禽。
　　八千里路未為遠，到家才及秋蕭森。
　　高堂且喜娛白髮，空囊莫恨無黃金。
　　烹魚煮筍亦足養，孝子何必皆華簪。
　　況乃胡威舊清節，鐵骨不受風霜侵。
　　當年能與共寒餓，此時寧複嗟升沉。
　　行矣吾子勉自愛，羽陵蠹簡勤搜尋。
　　忠孝力奉孔孟戒，文章一洗齊梁淫。
　　蔚然挺作國士器，雖貧足慰慈母心。
　　何嫌此度偶落羽，臨行辜負縫衣針。
　　倘逢暇日風景好，板輿奉侍桄榔陰。
　　誦我此語為母壽，雲我贈別兼規箴。
　　老人聞此定一笑，不辭椰酒頻頻斟。

　　▼題《孝友圖》十幀

　　閔子

　　忍凍不自言，委曲全終始。
　　人心得所安，大義固如此。
　　世俗以為難，蓋未知閔子。

　　老萊子

　　老萊辭相印，萬事等脫屣。
　　惟此色養心，頭白未能已。
　　乃知高隱人，本不違倫理。

　　薛包

　　糞除亦子職，辛苦何足言。
　　哀爾帚下土，灑以涕淚痕。
　　彼哉功名士，但掃丞相門。

　　王祥

　　脫衣欲剖冰，事附《呂虔傳》。
　　寒魚倘可義，天性亦已見。
　　僵臥事太奇，稗史徒淆亂。

　　劉殷

　　天地在人心，一念變寒暑。
　　草木本無情，蔬甲為之吐。
　　神感契至精，勿以艱難阻。

　　狄仁傑

　　梁公望白雲，慨焉增遠慕。
　　問子胡不歸，直以於役故。
　　千載宦遊人，對此一躊躇。

　　（孫樹馨謹案：「躇」音「注」。見《九辯》及漢武帝《李夫人賦》。）

　　張公藝

　　一讓杜百爭，此語古所說。
　　眾志苟先暌，萬忍終一決。
　　我謂張公家，究由明禮節。

　　陳競

　　狗苟固其性，禮義誰教之？
　　和氣所蒸濡，人物兩不知。
　　嗟彼河東人，區區徒爾為！

　　李玼

　　台笠遍東菑，甯止恒沙數。
　　幾人勤耒耜，但以高堂故。
　　莫訝獨此君，丹青傳絹素。

　　長孫氏

　　葛蔓連葛根，甯斷嬌兒乳。
　　豔曲寫吳歈，兒女呢呢語。
　　此念移之親，人各足千古。

　　▼題王紫湘小照四首

　　來往東華蹋軟紅，幾回握手總匆匆。
　　今宵吟對梧桐影，十載相思到畫中。

　　隨緣偶現宰官身，山水閒情付寫真。
　　清露新桐王阿大，翛然忽對六朝人。

　　一院清陰亞綠雲，更無人跡破苔紋。
　　此間好著漁洋句，只恐桐花是使君。

　　撫卷夷猶悵有思，吟成便是送君時。
　　潮平月落如相憶，好遣㻏瓏唱我詩。

　　▼自題校勘《四庫全書》硯

　　檢校牙籤十萬餘，濡毫滴渴玉蟾蜍。
　　汗青頭白休相笑，曾讀人間未見書。

　　▼寄董曲江

　　五緯宵明壁府寬，風雲翕合競彈冠。
　　相攜諸子蓬萊島，時憶先生苜蓿盤。
　　名士為官原灑落，詞人垂老半饑寒。
　　只應雪夜哦新句，且付彭城魏衍看。

　　▼題黃莘田硯

　　詩人藏十硯，憔悴臥蓬廬。
　　零落惟余此，殷勤遠寄予。
　　槐廳供視草，藜閣伴讎書。
　　一片韓陵石，相看未忍疏。

　　▼鄭編修際唐出其曾祖□賜硯見示，敬賦古詩二十六韻

　　三江注大瀛，艮維鐘浩氣。
　　珠胎既瑋煌，硯璞尤瑰異。
　　土貢或效珍，詞臣恒拜賜。
　　榮逾青鐵頒，品勝紅絲膩。
　　什襲侔天琛，子孫守不替。
　　小臣獲敬觀，幸睹帝鴻制。
　　其陽作墨池，巧借篆刻字。
　　其陰龍畫分，奎藻親銘識。
　　申明延年理，闡示新民義。
　　一物不徒然，道也寓諸器。
　　側聞蒙賚時，初服久已遂。
　　固宜戒頤養，俾作熙朝瑞。
　　雲何林下人，兼勉淑斯世。
　　寓訓當有由，沉思今閱歲。
　　偶披蒼姬典，乃悟聖人意。
　　司徒佐廟廊，固贊時雍治。
　　退為鄉大夫，繄甯型子弟。
　　裡閭後進風，多秉老成議。
　　著書宣教化，是亦儒臣事。
　　仰惟賚予心，實切風俗計。
　　非以翰墨資，徒佐文章麗。
　　康成逝已遙，小同經術繼。
　　簪毫步玉堂，儤直登丹地。
　　鴻寶借世傳，奉持其勿墜。
　　永言念聖恩，黽勉繩先志。
　　他日躋綸扉，用茲當內制。

　　▼秋海棠，和吳興徐芷塘韻

　　靈妃一笑影便娟，雙頰桃花記儼然。
　　無語自含愁脈脈，有情時作舞仙仙。
　　綠窗人靜憑誰賞，翠袖天寒最汝憐。
　　珍重西風好相惜，莫教憔悴不成妍。

　　▼眼鏡

　　暗中摸索敢相誇，未老先看霧裡花。
　　眼作琉璃君莫笑，尚愁人道是紅紗。

　　▼題張桂岩《壽星納涼圖》

　　南極老人科頭坐，西堂強使加冠巾。（尤西堂有《帶巾壽星圖》贊。）
　　張郎今又弄狡獪，遣作解衣槃礴人。
　　神仙遊戲誰能測，如此優閑良亦得。
　　由來老子外形骸，一任少年塗粉墨。

　　▼汪水部啟淑綿潭山館十詠

　　葆真堂

　　群動紛營營，機巧日相勝。
　　徒雲抵彼瑕，寧識漓吾性。
　　至道以拙存，愛汝心無競。

　　訒庵

　　非曰善藏機，隱諸深不測。
　　亦非防忤物，徒貴守其默。
　　多論懼少成，茲懷誰得識。

　　翠香閣

　　陰森翳虛閣，老柏霜根盤。
　　晚翠異桃李，真香非麝蘭。
　　誰於人境外，愛此空林寒？

　　律素書廳

　　曩校玉字書，時逢君所獻。
　　七略簡汰餘，猶多人未見。
　　津逮者伊誰？山深雲漫漫。

　　息軒

　　貴賤皆有營，百歲誰得閒？
　　但使妄念淨，即為善閉關。
　　古來恬退人，不在居深山。

　　嘯雲樓

　　木杪露飛簷，四圍雲泱漭。
　　何來鸞鳳音？風散空山響。
　　知有依樓人，翛然百尺上。

　　蓼陽茨室

　　老屋縛香茅，開軒臨水北。
　　門前紅蓼花，搖映玻璃碧。
　　秋色亦複佳，何必芙蓉國？

　　待月簃

　　清光澄萬慮，妙悟靜者知。
　　娟娟松際月，若與幽人期。
　　想見風露中，支策微哦時。

　　莓徑

　　汲水養蒼苔，一室自高臥。
　　時防俗客來，踏我綠雲破。
　　惟有羊與求，無妨躡屐過。

　　澤花腴菜井

　　楔泉灌菘韭，本為口腹計。
　　騷客愛馨香，兼以滋蘭蕙。
　　是為文士園，事與農家異。

　　▼蔡葛山相國《澄懷二十友圖》

　　縹緲樓臺入紫煙，群真散坐大羅天。
　　俯看海水明如鏡，尚覺蓬萊是地仙。

　　鬚眉點染宛如真，一一從頭認故人。
　　只訝高年文潞國，如今更比畫精神。

　　▼甲辰會闈初定草榜，偶作二首

　　甲乙編排幾度更，蕊珠仙榜造初成。
　　范韓本自無私見，瑜亮才能得定評。
　　隔幕聞歌先擊節，垂簾對影未知名。
　　旁人應笑耽花癖，剛到含苞便有情。

　　老眼摩挲力欲殫，今朝草創「九還丹」。（唐人試院詩有「九轉丹成鼎未開」句，《李太白集》有《草創大還丹》詩。）
　　杜詩韓筆都堪愛，王后盧前恐未安。
　　相馬爭誇塵外賞，觀棋誰信局中難。
　　牟尼百八加贏二，顆顆曾經子細看。

　　▼定榜後題所取未中諸卷

　　縱橫朱墨委塵埃，臨到緘題更一開。
　　花是親栽皆愛惜，鶴因遠別暫徘徊。
　　書生遇合雖由命，聖代公明豈棄才？
　　荏苒三年一彈指，龍門結隊駕風雷。

　　▼為素菊主人題圖

　　詩人例有山水癖，十嶽誰能身遍歷？
　　朱門況複似海深，何由躡屐尋泉石？
　　甯知宗炳善臥遊，巧縮林巒歸咫尺。
　　三生夙結翰墨緣，千金屢博丹青跡。
　　花亭竹榭蜃窗明，展捲煙嵐生四壁。
　　錦紬防涴寒具油，預遣當關謝俗客。
　　良朋三四未為多，棐幾筠簾同岸幘。
　　酒肴弦管都不陳，清賞須教塵念滌。
　　惟應佛界真旃檀，銀葉微煎薰幾席。
　　定知神往岩壑間，如踏青鞋橫榔栗。
　　惜哉此會我不逢，徒想風流共晨夕。
　　徘徊戲問圖中人，爾時曾否嫌岑寂？
　　畫雖不語吾心知，人生各自適其適。

　　▼題常理齋《愛吟草》

　　（理齋，名紀，奉天承德人，乾隆丁醜進士，四川崇慶州知州，殉木果木之難。）

　　如公才不負詩書，碧血淋漓苦戰餘。
　　一劍焉能支叛黨？三年原只掌軍儲。
　　鵑啼蜀道悲荒壘，鶴返遼東認舊廬。
　　記得「小凌河畔」句，平生最慕賀醫閭。

　　（見集中《望醫巫閭山》及《小凌河》詩。）

　　▼題吳香亭《春郊歸省圖》

　　為扈鉤陳蹕，因瞻丙舍田。
　　馬嘶春驛柳，人帶禦爐煙。
　　晝錦添新記，瀧岡表舊阡。
　　恩榮真罕遇，宜作畫圖傳。

　　自返春明路，於今十六秋。
　　吟詩披粉繪，回首感松楸。
　　何日承丹詔，如君躍紫騮。
　　亦將歸省卷，題句索相酬。

　　▼題伊雲林光祿《梅花書屋圖》

　　橫斜疏影漸成林，岩曲才留一徑尋。
　　老屋何年栽雪萼？先生原自抱冰心。
　　詩吟和靖閒情遠，畫倩華光妙手臨。
　　說到百花頭上句，猶憐未免世情深。

　　宦遊十載別煙嵐，畫裡時看結草庵。
　　最憶寒叢花第一，曾偕皓魄影成三。
　　羅浮入夢人將老，月觀橫枝句更參。
　　誰為丈人慰鄉思？芳馨遠寄自江南。

　　▼為伊墨卿題《黃癭瓢畫冊》十二首

　　水仙

　　幽花宛洛神，微步澄波上。
　　雲何視其根？蠢菌如斯狀。
　　菁華多內含，未可以皮相。

　　螻蟻

　　微蟲亦有營，往來紛不止。
　　自人俯視之，但見蠕蠕耳。
　　神仙視我曹，當亦如斯矣。

　　豆莢

　　秋籬豆莢肥，色味香皆好。
　　登盤不厭多，所畫何其少？
　　偶寄疏野懷，本不期君飽。

　　螺蛤

　　馬遷似杜甫，珧柱似荔支。
　　相似在何處，悟者心自知。
　　誰與歐陽子，一品常建詩。

　　海石

　　未足供佛印，寧可贈米顛。
　　胡以彭亨狀，寫照玉版箋。
　　當由鱗皴意，一一皆天然。

　　筍

　　嫩菌含清香，新筍饒甘脆。
　　惟有山居人，飽餐風露氣。
　　憶泛建溪船，曾經知此味。

　　蜂房

　　毒與蠆尾同，兼之傅以翼。
　　然其所構房，入藥殊多益。
　　乃悟駕馭權，貪詐均可役。

　　佛手柑

　　宴坐耆暗崛，隔石摩阿難。
　　金容不可睹，得此一掌看。
　　我手何如佛，是畫作是觀。

　　梨栗

　　誤記杜陵詩，偶忘莊叟語。
　　或雲考證疏，吾謂意有取。
　　朝四而暮三，茲風原不古。

　　石榴

　　來時不及春，厥實乃蕃衍。
　　天以結子多，補爾開花晚。
　　觀化悟盈虛，萬事皆可遣。

　　蠶

　　運絲類蜘蛛，乃以繭自藏。
　　化蛾類蛺蝶，乃不飛尋香。
　　然此一微蟲，解織雲錦裳。

　　文具

　　憶我解語時，此輩共晨夕。
　　於今兩鬢絲，仍然同幾席。
　　爾為我役乎，抑我為爾役？

　　▼題瑤華道人《一如四相圖》

　　佛法微妙，空無一塵。
　　因緣示現，乃見化身。
　　是種種相，實止一人。
　　光自盈缺，月自滿輪。
　　是種種相，非幻非真。
　　雁自落影，水自無痕。
　　誰於此間，得不二門？
　　不解解之，滿紙煙雲。

　　▼題友人畫

　　百世迅風燈，瞥眼即成故。
　　佛法超死生，乃亦有過去。
　　如何指一隅？雲是吾常住。
　　輞川尚有圖，莊竟在何處？
　　達者知其然，澄觀心有悟。
　　昔未屬我前，閱主已無數。
　　過此落誰手？應亦聽所遇。
　　且隨現在緣，領此當前趣。
　　翻階嫋娜花，繞屋扶疏樹。
　　高臥到羲皇，余者何須顧？

　　▼覃溪前輩出竹垞、西河兩先生像，索詩

　　山碧湖光結伴尋，六橋煙月對清吟。
　　詩家未可輕台閣，此是康熙兩翰林。
　　二老風流寄畫圖，生綃淡墨幾傳摹。
　　吾曹亦似書中蠹，可得他年寫照無。

　　▼石庵相國手書卷子以贈芸楣尚書季子翥升，裝池後芸楣索題，為成四絕

　　走馬裁詩作意誇，舊傳雛鳳在桐花。
　　誰知慧業無窮盡，八歲今稱賞鑒家。

　　大令風流接右軍，筆圖早擬授羊欣。
　　珍藏一卷詩中畫，也抵當年白練裙。

　　四聲五歲便能知，驥子時聞誦父詩。
　　今為劉公作嘉話，家雞野鶩可相疑。

　　小姑天遣嫁彭郎，紅袖時縈翰墨香。
　　生得佳兒遽如許，定知解誦魯靈光。

　　▼汪氏雙節詩

　　客從南方來，貽我《越女錄》。
　　夜深偶披卷，酸惻難卒讀。
　　如彈寡女絲，幽咽吟黃鵠。
　　悲風生字裡，慘澹秋燈綠。
　　百感忽蒼茫，慷慨交心曲。
　　紅閨多薄命，少小嬰荼毒。
　　茹痛就黃壚，凋零隨草木。
　　其間幸傳者，恒沙中一掬。
　　是由局外人，身未罹煢獨。
　　如彼飫膏粱，不知藜藿腹。
　　乍見雖諮嗟，煙雲旋過目。
　　誰能勞筆硯，一一登簡牘。
　　君子胡為者，搜此無瑕玉。
　　願以金管毫，遍寫汗青竹。
　　遂使九幽魄，炳若三光燭。
　　自雲孤露早，零丁悲慘酷。
　　風雨日飄搖，廬舍幾顛覆。
　　所幸拒秋霜，未殞凌寒菊。
　　四壁僅存留，兩母親鞠育。
　　聆音問屙癢，節口營饘粥。
　　淒涼對紡瓦，涕泣開書簏。
　　懷冰不畏寒，對榻互相勖。
　　萬苦極顛連，一線幸延續。
　　青雲獲致身，墨綬今沾祿。
　　悲哉不逮養，寸心攢萬鏃。
　　回憶困躓時，艱辛皆目矚。
　　碑狀雖連篇，十才存五六。
　　其餘瑣屑情，多若筍成束。
　　口所不能言，惟有腸轉轂。
　　緣此感餘懷，耿耿如棖觸。
　　瀨水流相合，驚禽鳴相逐。
　　同病多相憐，疾痛如連屬。
　　懷鉛詢耆舊，灑淚談貞淑。
　　擬因中壘傳，代寫皋魚哭。
　　我聞為太息，遺事重三複。
　　古來閨閣人，鉛華耀羅縠。
　　風花逝不停，搖落何其速。
　　惟此貞烈心，長存偕嶽瀆。
　　人紀賴以立，搘拄同鼇足。
　　惟嗟名姓湮，寂寞歸原麓。
　　君能力表章，不惜霜豪禿。
　　足知兩母前，此義聞之熟。
　　想見松與柏，風霜交謖謖。
　　為君述慈范，握管容先肅。
　　他日輶軒采，或當登史局。
　　煌煌《列女傳》，千載藏瑤櫝。

　　▼銅雀瓦硯歌

　　銅雀台址頹無遺，何乃剩瓦多如斯。
　　文人例有嗜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欺。
　　齊征魯鼎甘受贗，宋珍燕石恒遭嗤。
　　西鄰迂叟舊蓄此，寶如商鬲周尊彝。
　　饑來持以易鬥粟，強置之去不得辭。
　　背文凸起建安字，額鐫坡谷諸銘詞。
　　平生雅不信古物，時或啟櫝先顰眉。
　　他時偶爾取一試，覺與筆墨頗相宜。
　　惜其本質原不惡，俗工強使生瘡痍。
　　急呼奴子具礪石，階前交手相磨治。
　　瑩然頓見真面目，對之方覺心神怡。
　　友朋驟見駭且笑，謂如方竹加圓規。
　　三國距今二千載，胡桃油事誰見之？
　　況乃陶家日作偽，實非出自漳河湄。
　　諸君莫笑殺風景，大學石鼓吾猶疑。
　　嘻，大學石鼓吾猶疑。

　　▼菱花硯

　　端州紫玉出新坑，琢得菱花似鑄成。
　　相對無嫌常墨墨，妍媸原忌太分明。

　　▼劉文正公舊硯

　　硯材何用米顛評？片石流傳授受明。
　　此是乾隆辛卯歲，醉翁親付老門生。

　　▼蔣秋吟畫

　　買得漁莊近釣磯，每逢風浪便先歸。
　　門前萬里長江水，一任驚帆片片飛。

　　▼蘇虛穀墨竹

　　曾記湖州派，親傳玉局翁。
　　至今老孫子，仍有舊家風。
　　意出杈丫外，神留蕭瑟中。
　　平生疏落性，原與此君同。

　　貧已惟存骨，高原不畏寒。
　　偶然醉醽醁，隨意寫琅玕。
　　飄泊孤筇在，刁騷短鬢殘。
　　分明霜月下，照取瘦容看。

　　▼書《紅豆詞》後

　　剪剪西風滿院秋，斷腸花冷小窗幽。
　　玲瓏骰子緣誰賦？大抵詞人總善愁。

　　摩詰前身是畫師，高情多在《輞川詩》。
　　誰知勸采相思子？也唱春來發幾枝。

　　▼虞惇從侄臨行以《課兒圖》索題，走筆為書四十字

　　臨別披圖畫，蒼茫有所思。
　　一經還是舊，兩鬢已如斯。
　　晏坐涼颸入，清吟稚子隨。
　　穆然懷爾父，把卷課兒時。

　　▼張桂岩《桑葉飼蠶畫扇》，題示次女

　　花壓闌幹繡閣春，朱門多少綺羅人。
　　頻將畫扇時時看，知有蠶娘最苦辛。

　　▼為墨卿題扇

　　風露夜清，幽花自吐。
　　與澹泊人，結塵外侶。
　　人本無心，花亦不語。
　　月白空庭，寥寥太古。

　　▼題雲葉表弟小照

　　此老今如此，蒼茫百感生。
　　中年雙鬢改，空穀一身行。
　　白石炊難熟，黃金煉未成。
　　只應拾瑤草，且自慰幽情。

　　彈指繁華歇，居然野客形。
　　三生香未燼，一枕夢初醒。
　　散步隨蝴蝶，攜鑱訪茯苓。
　　君看跌坐處，滿眼好山青。

　　▼書《灤陽消夏錄》後

　　半生心力坐消磨，紙上煙雲過眼多。
　　擬築書倉今老矣，只應說鬼似東坡。

　　前因後果驗無差，瑣記搜羅鬼一車。
　　傳語洛閩門弟子，稗官原不入儒家。

　　▼蔣春農舍人寄硯，摩挲古澤如見故人，蓋自壬午江幹一別，彈指二十八年矣。遠想慨然，因題一絕

　　斑斑墨繡自何時，老友封題遠見貽。
　　忽似重逢孟東野，古心古貌對談時。

　　▼題閩中校士硯

　　舊遊回首似前身，彈指流光廿八春。
　　為問成陰桃李樹，可能還憶種花人。

　　▼題友人小照

　　詩酒流連遞主賓，蘇門六子總詞人。
　　兩翁相對清如鵠（東坡句），畢竟東坡愛潁濱。

　　聽秋聽雨一般聽，古畫從來不畫形。
　　解得聯床同話意，不妨象外看丹青。

　　秋眠共被似姜肱，莫話升沉百感生。
　　五相一漁翁對飲，友朋尚不論功名。

　　蕭瑟秋聲動客心，披圖想像對清吟。
　　自憐老去頭如雪，空憶當年子敬琴。

　　▼達齋司寇《習射圖》

　　幾度銅符調羽林，雙鞬未踏陣雲深。
　　誰知坐撚金釭看，原有驍騰萬里心。

　　玉韘時攀月一彎，鳴骹不是為消閒。
　　八旬天子勤秋獮，親見年年到朵顏。

　　▼惺齋《騎牛圖》

　　扣角長歌入翠微，清風兩袖薜蘿衣。
　　知君留得時苗犢，只跨疲羸老牸歸。

　　颯颯空山木葉零，武夷秋老萬峰青。
　　騎牛欲向何方去？定蹋寒雲上幔亭。

　　炊熟黃粱好夢殘，烏犍到處且盤桓。
　　天臺雁蕩如重過，認否當年舊宰官。

　　相逢沈范兩尚書，記得何郎得意初。
　　畫裡於今頭欲白，誰人曾見詠芙蕖？

　　（韓城相國先為題句，相國與余前後督學閩中，於君均有國士之目。）

　　▼寄懷蔣春農舍人

　　北風吹雪滿船頭，別後江山幾度秋。
　　為問如今三徑裡，何人來往似羊求？

　　▼為王秋塍題《天寒雅集圖》

　　修禊蘭亭醉本留，衰翁猶記舊風流。（舊與尊甫文酒往還，陶然亭修禊一會，唱和尤盛。）
　　只今零落惟存我，又看烏衣子弟遊。

　　西園圖記墨痕新，畫裡相看意氣親。
　　喜汝多年拖墨綬，招邀仍是舊詞人。

　　▼送朝鮮使臣柳得恭歸國

　　古有雞林相，能知白傅詩。
　　俗原嫻賦詠，汝更富文辭。
　　序謝《三都賦》，才慚一字師。
　　唯應期再至，時說小姑祠。

　　▼送朝鮮使臣朴齊家歸國

　　貢篚趨王會，詩囊貯使車。
　　清姿真海鶴，秀語總天葩。
　　歸國憐晁監，題詩感趙驊。
　　他年相憶處，東向望丹霞。

　　▼鐵冶亭、玉閬峰兩學士《聯床對雨圖》

　　北門近接星垣開，翰林重自唐以來。
　　中間職掌雖小異，大都皆是神仙才。
　　經綸屢見資稷契，文章豈但誇鄒枚？
　　一佛出世已罕覯，況乃棣萼連枝栽。
　　奇絕君家好兄弟，花磚聯步相追陪。
　　精金躍冶淬幹鏌，寶璞出水皆瓊瑰。
　　雙飛爭睇摩霄翼，一門自作同岑苔。
　　東坡發唱潁濱和，詩成不待擊缽催。
　　西清退直日對榻，不知塵海人喧豗。
　　希聲蓄寶難自閟，十聯秀句經天裁。

　　帝求梁棟贊醲化，二龍並躍乘春雷。
　　弟掌絲綸登禁闥，兄司禮樂升容台。
　　鳳巢已隔痕漸掃，浮屠桑下何殊哉？
　　胡為寫照倩畫手，瀛洲回首猶徘徊。
　　翰墨因緣智慧果，三生結習從胚胎。
　　正似平園老居士，已登黃閣居中台。
　　《玉堂雜記》親手錄，舊遊終不忘蓬萊。
　　我別東觀越十載，（餘己亥自詹事擢內閣學士，始出翰林。）
　　顛毛種種驚衰頹。
　　年來更覺詩興減，筆床硯匣生浮埃。
　　偶然披卷一棖觸，含毫欲詠凡幾回。
　　心如廢井苦枯澀，一篇勉綴今朝才。
　　江郎老矣無好句，塗鴉聊以資詼咍。
　　聖朝館閣富俊彥，一時巨手多歐梅。
　　他時倡和同文館，當持此卷為詩材。

　　▼容城陰孝婦詩

　　容城城似鬥，有廟祀椒山。
　　不謂英靈氣，還鐘閨閣間。
　　天憐貞孝志，人轉死生關。
　　見說衣千結，今猶沁血斑。

　　莫以殘遺體，翻嫌孝太愚。
　　再三原自審，萬一冀重蘇。
　　白髮終娛舅，黃泉可對夫。
　　此身都不惜，寧問得旌無？

　　（割股療親，例不專旌，而法亦不禁，聽人之自為而已。然明知不得旌而毅然自行，其所見此真為親計，非為名計者矣。）

　　▼吳子羼提手拓《夾漈草堂硯銘字》歸閩，為題四十字。硯本南昌農家穿井所得，先師裘文達公以稻三斛易之，後余續修通志，公因付焉

　　博物推漁仲，當年實寡雙。
　　空堂傳夾漈，遺硯落西江。
　　好古逢閩士，拓銘歸海邦。
　　如同鄉祭酒，相對坐吟窗。

　　▼題古幣硯二首

　　琢硯形如幣，分明寓意存。
　　治生為最急，應記許衡言。

　　客曰斯言誤，餘知匠者心。
　　正如古彝鼎，饕餮鑄精金。

　　▼為劉青垣侍郎題硯

　　歙州采盡舊雲根，斧鑿如今到婺源。
　　三十年來才識得，斑斑都作淡金痕。

　　▼題青花硯

　　紫雲割盡無奇石，次品才珍蕉葉白。
　　如今又複推青花，摩挲指點爭相誇。
　　一蟹不能如一蟹，可憐浪擲黃金買。
　　請君試此新硯磚，揮毫亦自如雲煙。

　　▼蝶翅硯二首

　　蝶翎巧仿滕王跡，山靈幻化非雕刻。
　　良工剖作墨池雙，猶似穿花張兩腋。
　　翩翩爾勿矜風流，輕薄久已嫌魏收。
　　惟應伴我弄柔翰，栩然自適如莊周。

　　羅浮蛺蝶翅盈尺，五色天衣雲錦織。
　　偶然仙蛻落空山，風雨多年今化石。
　　誰歟琢硯吾得之，惜無好句題烏絲。
　　何當喚起謝無逸，倩寫柳絮梨花詞。

　　▼送書紱庭制府再任兩江

　　一路薰風引碧油，東南士女望鳴騶。
　　重臨果見黃丞相，快睹如迎郭細侯。
　　吳楚封疆尋舊跡，揚徐田賦入新籌。
　　綠章定是多封事，豈但江山得勝遊。

　　▼以元唐棣《長江萬里圖》贈紱庭制府，並題絕句

　　萬里銀濤接碧空，一江橫亙界西東。
　　青山兩岸無窮景，都在春風長育中。

　　▼壽薑少岩

　　通儒今馬鄭，循吏古黃龔。（謂尊甫白岩先生。）
　　得子承家法，聞君有父風。
　　注經參北海，（白岩所著《毛詩》寫入《四庫》，君多參訂於其間。）
　　理縣佐巴東。（白岩作令，君佐之為政。）
　　未識蘇和仲，欣逢鄭小同。（君之子以應試入都。）
　　書倉傳學派，筆陣見文雄。
　　訪舊尋吾黨，祈詩壽乃翁。
　　稱觥深所願，著句愧難工。
　　聊附南飛鶴，迢遙寄越中。

　　▼題雪溪《墨竹》

　　縭褷一丈青鸞尾，何人縮入尺幅中。
　　可憐隨手暈淡墨，尚令撲面生清風。
　　亭亭自倚瘦石立，落落一掃凡葩空。
　　嵇康阮籍都不畫，入林肯著王安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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