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元白詩箋證稿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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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 樂天《秦中吟》有《立碑》一首,可與此篇相參證。《立碑》云: 勳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 但見山中石,立作路旁碑。 銘勳悉太公,敘德皆仲尼。 複以多為貴,千言直萬貲。 為文彼何人,想見下筆時。 但欲愚者悅,不思賢者嗤。 此篇云: 工人磨琢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不願作人家墓前神道碣,墳土未幹名已滅。不願作官家道旁德政碑,不鐫實錄鐫虛詞。 蓋皆譏刺時人之濫立石碣,與文士之虛為諛詞者也。但《立碑》全以譏刺此種弊俗為言,而《青石》更取激發忠烈為主旨,則又是此二篇不同之點。《立碑》一篇以麹信陵為例者,麹信陵雖名位不顯,而有美政,雖無人為之立碑,而遺愛在民(可參閱《容齋五筆》卷七「書麹信陵事」條),蓋所以愈見立碑欺世之無益複可笑也。《青石》一篇以段顏為例者,唐世忠烈之臣無過二公,《舊唐書》卷一二八,《新唐書》卷一五三俱以二公合傳,而《舊唐書·段秀實傳》云: 自貞元後,累朝凡赦書節文,褒獎忠烈,必以秀實稱首。 真卿複與秀實齊名,此篇標舉忠烈,以勸事君,舍此二公,自莫屬也。又秀實死于朱泚之亂,真卿死于李希烈之叛,則此篇結語: 長使不忠不烈臣,觀碑改節慕為人。慕為人,勸事君。 所謂不忠不烈之臣,乃指驕蹇之藩鎮,當無可疑。而元和四年三月盧從史之父盧虔病歿(見羅振玉《丙寅稿·盧虔神道碑銘·跋》),憲宗祭盧虔文即樂天在翰林所草(見《白氏長慶集》卷三九),盧虔之碑文則歸登奉敕所撰(亦見《丙寅稿》之跋)。從史為昭義節度使,于元和二年時已有不臣之跡(參《李相國論事集》卷二「論鄭事」條及《通鑒》卷二三七《唐紀·憲宗紀》「元和二年十一月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內與王士真劉濟潛通」條),於元和四年五月請發本軍討成德王承宗時,翰林學士又有奏疏論其奸謀(參《李相國論事集》卷三《論盧從史請用兵事》條及《通鑒》卷二三七《唐紀·憲宗紀》「元和四年四月,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久未起複」條),頗疑樂天此篇或即因盧虔立碑之事而作也(盧虔之碑立於元和五年三月,見《丙寅稿》之跋,但歸登奉敕撰文或在元和四年)。 複次,《新唐書》卷一七六《韓愈傳附劉義傳》云: 後以爭語不能下賓客,因持愈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 寅恪按:碑誌之文自古至今多是虛美之詞,不獨樂天當時為然(可參《白氏長慶集》卷五九《修香山寺記》)。韓昌黎志在春秋,欲「作唐一經,誅奸佞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而其撰韓宏碑(見《韓昌黎集》卷三二)則殊非實錄(參《舊唐書》卷一六一、《新唐書》卷一七一《李光顏傳》)。此篇標舉段顏之忠業,以勸人臣之事君。若昌黎之曲為養寇自重之藩鎮諱者,視之寧無愧乎?前言昌黎欲作唐春秋,而不能就。樂天則作《新樂府》,以擬三百篇,有志竟成。於此雖不欲論二公之是非高下,然讀此篇者,取劉義之言以相參證,亦足見當時社會風氣之一斑。而知樂天志在移風匡俗,此詩自非偶然無的之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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