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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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城惜別,思昔悼今,呈雲間諸遊好,兼與霞老訂看梅之約,共一千字》云: 【上略。】 許掾來何暮,徐娘發未宣。 華顛猶躑躅,粉面亦迍邅。 月引歸帆去,風將別袂褰。 無言循鶴髮,有淚托鶤弦。 身世緇塵化,心期皓首玄。 魂由天筮予,命荷鬼生全。 此日憂痟首,何時笑拍肩。 臨行心癢癢,苦語淚濺濺。 去矣思蝦菜,歸歟老粥饘。 可知淪往劫,還許問初禪。 燕寢清齋並,明燈繡佛燃。 早梅千樹發,索笑一枝嫣。 有美其人玉,相攜女手卷。 沖寒羅袖薄,照夜縞衣妍。 領鶴巡荒圃,尋花上釣船。 白頭香冉冉,素手月娟娟。 搔首頻支策,長歌欲扣舷。 莫令漁父棹,蘆雪獨夤緣。 寅恪案:範鍇《花笑廎雜筆·一》「黃梨洲先生批錢詩殘本茸城惜別詩」條云: 柳姬定情,為牧老生平極得意事。纏綿吟詠,屢見於詩。 太沖此語,殊為確評。牧齋平生所賦長篇五言排律如《有美詩》《哭稼軒留守相公》及此詩等,皆極意經營之作,而此篇中以蒙古比建州,所用典故如「詐馬」「只孫」「怯薛」等,豈儉腹之妄庸鉅子自稱不讀唐以後書者所能辦。第四章已引此詩「十六年來事」至「落月九峰煙」一節,茲不重列,僅錄此詩末段,並略加詮論,以其與河東君有關故也。「許掾來何暮,徐娘發未宣」一聯,上句以許詢比霞城【見《世說新語·中·賞譽·下》「許掾嘗詣簡文」及「支道林問孫興公君何如許掾」等條】,下句以徐娘昭佩比河東君。當牧齋賦此詩時,河東君年已三十九,發尚全黑,自是事實。但《南史·一二·後妃·下·梁元帝徐妃傳》云: 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與淫通。季江每歎曰:「柏直狗雖老猶能獵,蕭溧陽馬雖老猶駿,徐娘雖老,猶尚多情。」 此則斷章取義,不可以辭害意也。「華顛猶躑躅,粉面亦迍邅」一聯,上句牧齋自謂,下句指河東君。牧齋作此詩末段邀霞城赴虞山拂水山莊看梅。恐是邀其與河東君面商複明計劃。霞城若至牧齋家,河東君自是女主人,應盡招待之責。且此段與首段皆關涉河東君,措意遣辭,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應,洵為佳作也。 複次,關於王彩生之資料,今所得尚不充足。姑先戲附一詩,以結他生之後緣雲爾。 戲題有學集高會堂詩後 竹外橫斜三兩枝,分明不是暮春期。 未知輕薄芳姿意,得會衰殘野老思。 萬里西風吹節換,夕陽東市索琴遲。 可憐詩序難成讖,十月桃花欲笑時。 順治十三年丙申秋冬間,牧齋往松江遊說馬進寶反清告一段落。次年複往金陵,蓋欲陰結有志複明之人,以為應接鄭延平攻取南都之預備。其流連文酒,詠懷風月,不過一種煙幕彈耳。此年之詩,前已多引證,茲擇錄《有學集詩注·八·長幹塔光集》中順治十四年丁酉所作諸詩最有關複明運動及饒有興趣者詮論之於下。 《櫂歌十首為豫章劉遠公題扁舟江上圖》,其一云: 家世休論舊相韓,煙波千里一漁竿。 扁舟莫放過徐泗,恐有人從圯上看。【自注:「遠公故相文端公之孫,尚寶西佩(斯瑋)之子。」寅恪案:並可參同書同卷《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二十二自注及《花笑廎雜筆·一》黃梨洲先生此題批語。】 其三云: 吳江煙艇楚江潮,瀨上蘆中恨未消。 重過子胥行乞地,秋風無伴自吹簫。 寅恪案:遠公為劉一燝之孫。《明史·二百四十·劉一燝傳》略云: 劉一燝,字季晦,南昌人。光宗即位,擢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魏】忠賢大熾,矯旨責一燝誤用【熊】廷弼,削官。追奪誥命,勒令養馬。崇禎改元,詔複官,遣官存問。八年卒。福王時,追諡文端。 季晦在福王時追諡文端,殆由牧齋之力。蓋此時牧齋任禮部尚書故也。遠公之至南京,不知有何企圖,據牧齋詩旨,以張良伍員報韓複楚相期許,則遠公之志在複明,為牧齋所特加接納者之一,又可推知矣。 《顧與治書房留餘小像自題四絕句》,其一云: 崚嶒瘦頰隱燈看,況複撐衣骨相寒。 指示傍人渾不識,為他還著漢衣冠。 寅恪案:第二句有李廣不封侯之歎,即己身在明清兩代,終未能作宰相之意。末二句則謂己身已降順清室,為世所笑駡,不知其在弘光以前,固為黨社清流之魁首。感慨悔恨之意,溢於言表矣。 其二云: 蒼顏白髮是何人,試問陶家形影神。 攬鏡端詳聊自喜,莫應此老會分身。 寅恪案:末二句自謂身雖降清,心思複明,殊有分身之妙術也。 其三云: 數卷函書倚淨瓶,匡床兀坐白衣僧。 驪山老母休相問,此是西天貝葉經。 寅恪案:牧齋表面雖屢稱老歸空門,實際後來曾有隨護鄭延平之舉動。今故作反面之語,以遜辭自解,借之掩飾也。 其四云: 褪粉蛛絲網角巾,每煩棕拂拭煤塵。 淩煙褒鄂知無分,留與書帷伴古人。 寅恪案:網巾乃明室所創,前此未有,故可以為朱明室之標幟,周吉甫【暉】《續金陵瑣事》「萬發皆齊」條云: 太祖一夕微行至神樂觀,見一道士結網巾。問曰:「此何物耶?」對曰:「此網巾也,用以裹之頭上,萬發皆齊矣。」次日,有旨召神樂觀結網巾道士,命為道官,仍取其網巾,遂為定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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