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六四


  又,《兩同心·夜景【代人作】》云:

  不脫鞋兒,剛剛扶起。渾笑語,燈兒廝守。心窩內,著實有些些憐愛。緣何昏黑,怕伊瞧地。
  兩下胡塗情味。今宵醉裡,又填河,風景堪思。況銷魂,一雙飛去。俏人兒,直恁多情,怎生忘你。

  複次,臥子《蝶戀花》詞可與下章牧齋《有美詩》之「弓鞋笑足纏」及「輕寒未折綿」等句參較。「簡點鳳鞋交半折」句,似與《西廂記·酬簡·元和令》「繡鞋兒剛半折」之語有關。或謂此「鳳鞋」,疑是指舊日纏足女子睡眠時所著之「軟鞋」而言。此種「軟鞋」,蓋以增加美感,兼有防止纖足漲大,並可免纏足帛條散亂之用,其底非木或骨所制者。至若程松圓詩「天粘碧草度弓鞋」之「弓鞋」【見《列朝詩集·丁·一三》所選孟陽《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雨宴達曙用佳字》(七律)。詳見前引】,則指河東君所著踏地行走之鞋而言。其底版為木或骨所制,與臥子《蝶戀花·春曉》詞中所詠之軟鞋,區以別矣。

  複據劉鑾《五石瓠》「濮仲謙江千里」條云:

  蘇州濮仲謙水磨竹器,如扇骨、酒杯、筆筒、臂擱之類,妙絕一時。亦磨紫檀、烏木、象牙,然不多。或見其為柳夫人如是制弓鞋底版二雙。又或見其制牛乳湩酪筒一對,末矣。

  【可參宋琬《安雅堂未刻稿·二·竹罌草堂歌》題下注:「疁城朱松鄰、白門濮仲謙皆以竹器擅名。」詩中述濮仲謙事頗備。】

  寅恪案:河東君自矜其足之纖小,至於令當時良工為之製作弓鞋底版。由今觀之,固覺可笑,但舊日風習,纖足乃美人不可缺少之主要條件,亦不必苛責深怪。河東君初訪半野堂,雖戴幅巾及著男子服,然仍露其纖足者,蓋欲藉是表現此特殊優美之點也。【可參第四章論河東君初訪半野堂節。】

  抑更有可笑者,《有學集·一·秋槐詩集·贈濮老仲謙》詩云:

  滄海茫茫換劫塵,靈光無恙見遺民。
  少將楮葉供遊戲,晚向蓮花結淨因。
  杖底青山為老友,窗前翠竹似閑身。
  堯年甲子欣相並,何處桃源許卜鄰。【自注:「君與餘同壬午。」】

  寅恪案:牧齋此詩當作于順治五年戊子。蓋牧齋以黃毓祺案,被逮至南京,出獄之後,尚留居金陵也。其時仲謙亦在白下。牧齋此詩以「遺民」稱仲謙,則濮氏亦非如劉鑾所記僅以製造工巧擅長。仲謙既與牧齋同庚,其為河東君制弓鞋底版,雖不能確定在何年,要亦在河東君適牧齋以後,濮氏之年齡,至少已過六十。以老叟而為此,可謂難能之事。然則牧齋詩「晚向蓮花結淨因」之句,不但如遵王《注》本,解作結遠公蓮社之淨因,亦兼可釋為助美潘妃細步之妙跡矣。呵呵!又,《蝶戀花》詞「淚痕落盡紅明滅」句,疑用《才調集·五》元稹《古決絕詞三首》之二「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之意。蓋臥子賦此詞時,河東君離去之志已決。可參下引臥子《少年游·春情》及《青玉案·春暮》兩詞附論。所應注意者,微之此首詩中「矧桃李之當春,競眾人而攀折」之語。

  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雖頗相合,然微之此首詩中「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之語,則周文岸、宋轅文輩皆已先於臥子而攀折之矣。後來終為他人,即錢牧齋之所奪,亦是必然之理。吾人今日取微之臥子之詩詞並讀,殊不勝感惜也。「故脫餘綿」之「綿」,疑指舊日女子寒冷季節臥時所著之絲綿短襖而言,即俗所謂「綿緊身」者,前已述及。臥子此兩詞所描寫者,如特喜早起,不畏寒冷等情狀,非一般女子之通性,而是河東君個人之特性。臥子造語能曲盡其妙,即此可見其為高才,非庸手所及也。

  又,《陳忠裕全集·二十·詩餘·〈虞美人·詠鏡〉》云:

  碧闌囊錦妝台曉,泠泠相對早。剪來方尺小清波,容得許多憔悴暗消磨。
  海棠一夜輕紅倦,何事從教看。數行珠淚倩他流,莫道無情卻會替人愁。

  寅恪案:臥子此詞後半闋尤妙。此鏡必為河東君之物無疑,否則臥子詞中語意不如是也。清代文人集中賦詠河東君遺鏡之作品頗多。【見繆荃孫《秦淮廣記》二之四「紀麗類」及葛昌楣《蘼蕪紀聞·下》所引。】然大抵轉襲舊文,別無新說。既是釀詞,無關考證。且後人所詠之鏡,究難定其真偽,故不備引。今唯擇錄錢塘汪菊孫詩一首于下,汪詩固不甚佳,但以菊孫與河東君同屬女性,因附錄之,聊資談助雲爾。汪遠孫《清尊集·一五》載菊孫《河東君妝鏡詩(並引)》云:

  周南卿明經藏唐鏡一枚,背有銘云:「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證以初白庵《金陵雜詠》,知為河東君物也。今歸又村仲弟,以拓本裝冊索題,即次初白韻應之。

  紅粉偏能國士知,可憐末路事參差。
  流傳一片開元月,曾照香奩夜選詩。

  複次,《戊寅草》中《聲聲令·詠風箏》一闋,乃河東君自述之作。蓋其性格身世實與風箏相似。故此詞為美人自己寫真傳神之作,如杜麗娘「自行描畫,留在人間」者也【見《還魂記·寫真》】。其詞云:

  楊花還夢,春光誰主,晴空覓個顛狂處。尤雲殢雨,有時候,貼天飛,只恐怕,捉他不住。
  絲長風細。畫樓前,豔陽裡。天涯亦有影雙雙,總是纏綿,難得去。渾牽繫,時時愁對迷離樹。

  檢《列朝詩集·閏四》楊宛《看美人放紙鳶(七絕)五首》云:

  共看玉腕把輕絲,風力蹉跎莫厭遲。
  頃刻天涯遙望處,穿雲拂樹是佳期。

  愁心欲放放無由,斷卻牽絲不斷愁。
  若使紙鳶愁樣重,也應難上最高頭。

  羨伊萬里度晴虛,自歎身輕獨不如。
  若到天涯逢蕩子,可能為報數行書。

  薄情如紙竹為心,辜負絲絲用意深。
  一自飛揚留不住,天涯消息向誰尋。

  時來便逐浮雲去,一意飄揚萬種空。
  自是多情輕薄態,佳人枉自怨東風。

  似與河東君此詞有關,姑附記之,以俟更考。

  河東君與臥子同居在崇禎八年春季,離去在是年首夏。其時間既可推知矣。其同居之地點,究在何處耶?此問題殊難解決,但可斷言者,必非臥子松江之家【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九年丙子」條附錄引《華亭縣誌》云:「平露堂。陳忠裕【子龍】宅,在普照寺西。」】,而別在松江某處。其地今固不易考實,但鄙意似尚可依據臥子《自撰年譜》及所作之詩詞並徐闇公、李舒章之詩文等,推測得之也。茲略陳所見,以求當世通人之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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