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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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齋《初學集》柒三「梅長公傳」略云: 公諱之煥,字長公,一字彬父,黃之麻城人。萬曆癸卯舉於鄉。甲辰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天啟三年擢都察院僉都禦史,巡撫南贛。丁母憂歸裡。今上即位召還,以原官巡撫甘肅。烏程用閣訟攘相位,公在鎮,撠手罵詈,數飛書中朝,別白是非。烏程深銜之,思中以危法。己巳冬,奴兵薄都城,公奉入援詔,即日啟行。甘鎮去都門七千里,師次邠州,奉詔還鎮。已又趣入援,紆回往還,又數千里。師行半年始至。本兵希烏程指,劾公逗留,欲用嘉靖中楊守謙例殺公。上心知公材,憐其枉,部議力持之,乃命解官歸裡。久之,烏程當國,豪宗惡子嗾邑子上書告公。烏程從中下其事,中朝明知其滿讕忌公才能,藉以柅公。公自是不復起矣。公聽勘久之,敘甘鎮前後功,加級,蔭一子。忌公者盈朝,卒不果用。辛巳八月十三日發病卒。享年六十七。 顧苓金陵野鈔云: [弘光元年甲申四月]加六安州總兵官黃鼎太子太保。先是,賊狄應奎率眾數千,自固始欲投興平伯高傑降。傑遇害,走六安,殺賊將偽權將軍路應樗,挈其印降鼎。鼎報聞,授應奎副總兵,齎銀幣。 《清史列傳》柒玖張縉彥傳云: 豫親王多鐸統師定河南江南,縉彥乃遁匿六安州商麻山中。三年二月招撫江南大學士洪承疇檄總兵黃鼎入山招之,縉彥赴江寧納款,齎繳總督印及解散各寨士民冊。 王氏據弘光實錄鈔稱黃鼎妻為梅之煥女,牧齋詩題則稱為「鄧氏」,頗難決定。鄙意牧齋或者如其《列朝詩集》閏肆「女郎羽素蘭小傳」稱翁孺安為「羽氏」者相類,蓋「鄧尉」以梅花著稱,(可參嘉慶修一統志柒柒蘇州府「鄧尉山」條所云:「漢鄧尉隱此,故名。山多梅,花時如雪,香聞數里。」及漢書三伍荊燕吳傳。)文人故作狡獪,遂以「梅」為「鄧」耶?俟考。複據顧氏所言,鼎于南都未傾覆前,曾任六安州總兵官,故牧齋可稱之為「六安黃夫人」也。又梅長公于閣訟時忤溫體仁。體仁複助其豪宗惡子嗾邑子告訐,欲加以重罪。其始末實同於牧齋與烏程之關係。由是言之,錢梅之交誼並非偶然。推其所以諱改黃夫人之姓者,豈因黃夫人曾參加複明活動,恐長公家屬為所牽累歟?關於黃夫人事,據沈寐叟曾植文集稿本「投筆集跋」云: 黃夫人見廣陽雜記。餘別有考。 子培先生曾官安徽,其作此考,自是可能。今詢其家,遺稿中並無是篇,或已佚失耶? 牧齋投筆集之命名,自是取班定遠投筆從戎之義。此集第壹疊「金陵秋興八首己亥七月初一日作」(可參《有學集》詩注壹三東澗集中「秋日雜詩」末一首「旁行側理紙,堆積秋興編。發興己亥秋,未蔔斷手年」等句。)其以「金陵」二字標題,恐非偶然。又第柒首第貳句有「秋宵蠟炬井梧中」之語,用杜甫廣德二年在嚴武幕中所作「宿府」之典。(見仇兆鼇杜詩詳注壹肆及卷首所附杜工部年譜「廣德二年甲辰」及「永泰元年乙巳」條。)然則牧齋此際亦列名鄭延平幕府中耶?但仍缺乏有力之證據,姑記之,以俟更考。 第三疊「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八首,殆因此時延平之舟師雖敗于金陵,然白茆港尚有鄭氏將領所率之船舶,牧齋欲附之隨行,後因鄭氏白茆港之舟師,亦為清兵所擊毀,故牧齋隨行之志終不能遂,唯留此八首于通行本《有學集》中,以見其微旨,但以避忌諱,字句經改易甚多,殊不足為據。此疊八首,不獨限於個人兒女離別之私情,亦關民族興亡之大計。吾人至今讀之,猶有餘慟焉。(參梅村家藏槁貳伍「梁宮保壯猷紀」所云:「[八月八]日中丞蔣公[國柱]亦至,乃以十三日於七丫出海。白茆港有賊伏艦百餘,見之來邀,沙葦中斜出如箭。我長年捩柁向賊中流呼曰,鬥來。[梁]公[化鳳]與蔣公聞相持而近,知其遇賊。別部且戰且前,已為我師舉炮碎其四舟,殺五百人。」及《清史列傳》伍蔣國柱傳略云:「[順治十六年]八月疏言自江甯大捷之後,料賊必犯崇明,急令鎮臣旋師,未渡,而賊䑸大至。臣親至七丫口相度形勢,海面遼闊,距崇邑二十餘里,遙見施翹河等處賊䑸密佈,即發各營兵船,出口拒賊于白茆。」並金鶴沖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十六年己亥條所論。) 投筆集諸詩摹擬少陵,入其堂奧,自不待言。且此集牧齋諸詩中頗多軍國之關鍵,為其所身預者,與少陵之詩僅為得諸遠道傳聞及追憶故國平居者有異。故就此點而論,投筆一集實為明清之詩史,較杜陵尤勝一籌,乃三百年來之絕大著作也。 此集有遵王注本別行於世,但不能通解者尚多。(可參《有學集》詩注卷首序文所雲「餘年來篝燈校讎,厘正魚豕。間有傷時者,軼其三四首,至秋興十三和詩,直可追蹤少陵,而傷時滋甚,亦並軼之,蓋其慎也」等語。)王應奎海虞詩苑肆錄錢曾「寒食行」並序云: 寒食夜忽夢牧翁執手諈諉,歡如平昔,覺而作此,以寫餘哀。 (上略。)更端布席才函丈,絮語雄談仍抵掌。空留疑義落人間,獨持異本歸天上。(自注:「夢中以詩箋疑句相詢,公所引書,皆非餘所知者,蓋絳雲秘笈,久為六丁下取,歸之天上矣。」)寂曆閒房黯淡燈,前塵分別總無憑。(中略。)斜行小字叢殘紙。箋注蟲魚愧詩史。未及侯芭為起墳,不負公門庶在此。(自注:「乙卯一月八日槁葬公於山莊,故發侯芭之歎。」) 可見遵王當日注牧齋詩之難矣。寅恪今亦不能悉論,僅就其最有關係,且最饒興趣者,詮釋之於下。此集傳本字句多有不同,唯擇其善者從之,不復詳加注明。 第壹疊遵王注除第壹首外,皆加刪汰。即第壹首亦僅注古典字面,而不注今典實指。例如「龍虎軍」止引程大昌雍錄,「羽林」止引漢書宣帝紀為釋,鄙意唐之「龍武新軍」及漢之「羽林孤兒」,謂鄭延平之舟師,本出於唐王之衛軍。如黃太沖宗羲「賜姓始末」所云: 隆武帝即位,[成功]年才二十一。入朝。上奇之,賜今姓名,俾統禁旅,以駙馬體統行事。封忠孝伯。 即其證也。第伍首第貳聯:「箕尾廓清還鬥極,鶉頭送喜動天顏。」「箕尾」指北京所在之幽州。(史記貳柒天官書云:「尾箕幽州。」即杜詩「收京」之意也。見仇氏杜詩詳注伍「收京」三首之三。)「鶉頭」即「鶉首」,指湖北通明之軍隊,即張蒼水集所附舊題全謝山祖望撰張忠烈公年譜順治十八年辛醜條所謂「鄖東郝[永忠]李[來亨]之兵」,及注中所謂「十三家之軍」者。(可參倪璠庾子山集貳哀江南賦「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為而此醉」之注。及張蒼水集第貳編奇零草「送吳佩遠職方南訪行在,兼會師鄖陽」詩及同書所附趙撝叔之謙撰張忠烈公年譜。並本文論牧齋「長幹送松影上人楚遊,兼柬楚中郭尹諸公」詩。)第三首「長沙子弟肯相違」句之「長沙子弟」,疑牽涉庾信哀江南賦「用無賴之子弟」一語而成。當指湖南複明之軍隊,如《小腆紀傳》三三所載之洪淯鼇,即是例證。其傳略云: 洪淯鼇字六生,晉江人。崇禎間拔貢生。謁隆武帝於閩,授衡州通判。督師何騰蛟奇之,請改知道州。閩亡。李赤心等十三鎮以所部奉使稱臣於粵,出道州,[淯鼇偕郝永忠]見永曆帝,擢右僉都禦史,監諸鎮軍,駐湖南。何騰蛟死,孫可望入滇,朝問阻絕,乃與十三鎮退入西山,據楚之夷陵歸州巴東均州,蜀之巫山涪州等七州縣,屯田固守。久之,得安龍駐蹕信,間道上書言,十三鎮公忠無二,今扼險據沖,窺晉楚蜀有釁,隨時而動。議者多其功,詔加淯鼇兵部右侍郎,總督粵滇黔晉楚豫軍務。緬甸既覆,淯鼇猶偕諸鎮崛強湖湘間。康熙三年王師定巴東。[淯鼇]遂被執。諭降,不從。臨刑之日,神色不變,投屍巫峰三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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