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六八


  其四云:

  褪粉蛛絲網角巾。每煩棕拂拭煤塵。
  淩煙褒鄂知無分,留與書帷伴古人。

  寅恪案,網巾乃明室所創,前此未有,故可以為朱明室之標幟,周吉甫暉續金陵瑣事「萬發皆齊」條云:

  太祖一夕微行至神樂觀,見一道士結網巾。問曰,此何物耶?對曰,此網巾也,用以裹之頭上,萬發皆齊矣。次日,有旨召神樂觀結網巾道士,命為道官,仍取其網巾,遂為定式。

  《小腆紀傳》伍貳畫網巾先生傳(寅恪案,徐氏所記出戴名世撰「畫網巾先生傳」。見戴南山先生全集柒。)略云:

  畫網巾先生者,不知何許人。(寅恪案,《小腆紀傳》三玖劉中藻傳云:「中藻子思沛,時羈浦城獄中,聞父死,曰,父死節,子可不繼先志乎!亦死。或曰,思沛即畫網巾先生也。」《小腆紀年附考》壹陸順治六年四月「我大清兵克福安,明魯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劉中藻死之」條,亦載此事,但附考曰:「福建續志,福寧府志俱雲思沛即世所稱畫網巾先生,而福安縣誌謂思沛羈浦中獄中,聞中藻死,曰,父死節,子可不繼先志乎!亦死。浦城縣誌亦雲然。按畫網巾先生死泰寧之杉津,自另是一人。」茲附錄於此,以供參考。)服明衣冠,從二僕,匿跡光澤山寺中。守將吳鎮掩捕之,送邵武,鎮將池鳳鳴訊之,不答。鳳鳴偉其貌,為去其網巾,戒軍中謹事之。先生既失網巾,盥櫛畢謂二僕曰,衣冠歷代舊制,網巾則我太祖高皇帝創為之,即死,可忘明制乎?取筆墨來,為我畫網巾額上。畫已,乃加冠。二僕亦交相畫也。每晨起以為常。軍中嘩之,呼曰畫網巾雲。[王之綱斬之,]挺然受刃于泰寧之杉津。泰人聚觀之,所畫網巾,猶斑斑在額上也。

  《小腆紀年附考》壹柒順治七年庚寅十二月丙申(十七日)「明督師大學士臨桂伯瞿式耜,江廣總督兵部尚書張同敞猶在桂林諭降不屈,死之」條云:

  [張]同敞手出白網巾於懷,曰,服此以見先帝。

  錢曾牧齋投筆集箋注上「後秋興之二」第陸首「胡兵翻為倒戈愁」句,牧齋自注云:

  營卒從諸酋長,皆袖網巾氊帽,未及倒戈而還。

  等,可以為證。牧齋此詩前二句,亦同此旨。末二句自謂不能將兵如唐之段志玄尉遲敬德,只能讀書作文。此本是真實語,但其在弘光時,自請督師以禦清兵,則恐是河東君之慫慂勸勉,遂有是請耳。

  「題畫」云:

  𢷾撼秋聲卷白波。青山斷處暮雲多。
  沉沙折戟無消息,臥看千帆掠檻過。

  寅恪案,遵王注本此詩列于「燕子磯歸舟作」後一題,「歸舟」詩有「薄寒筋力怯登樓」及「風物正於秋老盡,蘆花楓葉省人愁」等句。涵芬樓本列于「燕子磯舟中作」前一題,「舟中」詩亦有「輕寒小病一孤舟」句。並參以此詩第壹句「𢷾撼秋聲」之語,足證牧齋賦此「題畫」七絕,必在九月。全唐詩第捌函杜牧肆「赤壁」詩云:

  折戟沈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前論魏白衣致書鄭延平謂「海道甚易,南風三日可直抵京口」。牧齋待至九月,以氣候風向之改變,知鄭氏無乘南風來攻南都之可能,遂不覺感樊川詩旨,而賦此「題畫」七絕也。

  「有人拈聶大年燈花詞戲和二首」其一云:

  蕩子朝朝信,寒燈夜夜花。
  也知虛報喜,爭忍剔雙葩。

  其二云:

  燈花燭夜多。寂寞怨青娥。
  一樣銀釭裡,無花又若何。

  寅恪案,此為憶河東君之作,不過藉和聶壽卿詩為題耳。

  「橋山」云:

  萬歲橋山奠永寧。守祧日月鎮常經。
  青龍閣道蟠空曲,玄武鉤陳衛杳冥。
  墜地號弓依寢廟,上陵帶劍仰神靈。
  金輿石馬依然在。蹴踏何人夙夜聽。

  寅恪案,此首為明太祖孝陵而作。末二句則希望鄭延平率師來攻取南都也。

  「雞人」云:

  雞人唱曉未曾停。
  倉卒衣冠散聚螢。
  執熱漢臣方借箸,
  畏炎胡騎已揚舲。(自注:「乙酉五月初一日召對,講官奏曰,馬畏熱,必不渡江。餘面叱之而退。」)
  刺閨痛惜飛章罷,(自注:「餘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留而罷。」)
  講殿空煩側坐聽。
  腸斷覆杯池畔水,
  年年流恨繞新亭。

  寅恪案,此首為牧齋自述弘光元年乙酉時事,頗有史料價值。末二句蓋傷福王及己身等之為俘虜而北行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