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〇六


  錢肅潤輯南忠記「貢士黃公」條云:

  黃毓祺字介子,江陰人。倡義城守。城破,決圍出。潛匿村落間。俟滿兵稍去,複行召募。於丙戌冬十一月集兵,期一夕襲取江陰武進無錫三城,不克。毓祺往揚州,設絳帳于諸富商家。戊子被執於泰州,置犴狴,詠歌不輟。人共欽之。己醜三月十八日,忽見范蠡曹參吳漢李世績四人召之去,含笑而逝。有絕命詞云:「人聞忠孝本尋常。牆壁為心鐵石腸。擬向虛空擎日月,曾於夢幻曆冰霜。簷頭百里青音吼,獅子千尋白乳長。示幻不妨為厲鬼,雲期風馬晝飛揚。」毓祺死,親知無有見者。賴常熟門人鄧大臨起西為之蠲金埋葬於獄中。旨下,命戮其屍。

  寅恪案,綜合清代官書之記載,牧齋因黃毓祺案被逮至南京,應在順治五年戊子四月。(寅恪案,此年明曆三月大,閏三月小,四月大,五月小。清曆三月大,四月小,閏四月大,五月小。故清曆四月即明曆閏三月。見陳氏二十史朔閏表及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決無疑義。此點與牧齋本身之紀載謂在順治四年丁亥三月者,顯相衝突。茲先一檢清代官書所記是否合理。依陳之龍疏謂自金聲桓叛清後,遣將稽查沿海一帶,遂擒獲黃毓祺。然則黃之被擒,在金之叛清以後。牧齋之被逮,又在黃被擒之後。今清代官書記金氏之叛,至早在順治五年戊子正月。清廷命馬國柱嚴飭該管官訪拏黃氏黨羽,遂逮牧齋至南京。清代官書覆載馬國柱于順治四年丁亥七月由宣大山西總督調任江南江西河南總督,故黃案發生,必在馬氏調任之後,方有可能。

  牧齋自述其被逮,在順治四年丁亥三月。此際馬氏尚未到新任所,清廷諭旨豈得有「該管」之語。足證清代官書所記事實,其年月銜接脗合,無可非議也。又明自南都傾覆後,其藉以抗清之根據地有二。一為西南腹地奧區,一為東南濱海邊隅。金聲桓叛清,聲言將取南都。李成棟複以廣東歸明,當時江浙閩粵,大陸島嶼,皆受影響。觀上引黃梨洲之海外慟哭記及行朝錄並查東山之魯春秋等,可見一斑。故黃查兩氏所述年月,實可間接證明清代官書紀載之合理。至祝芸堂之書,乃專述黃介子事蹟者,其所載年月皆與清代官書符會。惟言牧齋命河東君至海上犒黃毓祺師一事,未知有何依據。俟考。錢礎日特記黃半城之死日,(毓祺此號見趙曦明江上孤忠錄注。)較他書為詳。且祝趙兩氏皆黃氏鄉人,其書記述清兵殘暴明士忠節之事,故應與余姚海寧之著述視同一例也。

  夫清代官書年月之記載,無可非議,已如上述。似應視為定論。但鄙意實錄之編纂,累經改易,編者綜合資料,排比先後,表面觀之,雖如天衣之無縫。然未必實與當時事件發生之次序一一脗合。昔年檢編明清內閣大庫檔案殘本,曾見實錄原稿,往往多所增刪變換,遂知實錄之年月先後,亦間有問題。茲見羅振玉史料叢刊初編「洪文襄公[承疇順治四年丁亥七月初十日]呈報吳勝兆叛案揭帖」內引蘇松常鎮四府提督吳勝兆狀招云:

  順治四年三月內有戴之俊前向勝兆嚇稱蘇州拿了錢謙益,說他謀反。隨後就有十二個人來拿提督。你今官已沒了,拿到京裡,有甚好處?我今替你開個後門,莫如通了海外,教他一面進兵,這裡收拾人馬,萬一有人來拿,你已有準備。勝兆又不合回稱我今力單,怎麼出海?戴之俊回雲,有一原任兵科陳子龍,他與海賊黃斌卿極厚,央他寫書一封,內大意雲,勝兆在敝府做官極好。今有事相通,難形紙筆,可將勝兆先封為伯,後俟功成,再加升賞。其餘不便盡言。來將盡吐其詳等語。

  亨九此揭乃當時原文,最有價值。足證牧齋實于順治四年丁亥三月晦日在常熟被逮。清代編輯世祖實錄,何以不用洪氏原文,而移置此案於次年?豈因馬國柱順治四年三月,尚未到南京任所之故耶?抑或未曾見及洪氏奏揭原文所致耶?今雖未能斷定其錯誤之由,然就牧齋在常熟被逮之年月一點論之,自應依牧齋己身之記載,而不當據清代實錄也。

  關於牧齋本身及其友人之記載,則牧齋因黃毓祺案被逮,謂在順治四年丁亥三月。明清之曆,固有不同。但以干支記年,如「丁亥」「戊子」兩者,必不致差誤。牧齋於此案發生之年月,其集中詩文屢言之,不須廣征。茲僅擇數端於下。至其所以能免死之故,則暫不涉及也。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序云:

  丁亥三月晦日晨興禮佛,忽被急征。鋃鐺拖曳,命在漏刻。河東夫人沉屙臥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慷慨首塗,無刺刺可憐之語。余亦賴以自壯焉。獄急時,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以當決別。獄中遏紙筆,臨風闇誦,飲泣而已。生還之後,尋繹遺忘,尚存六章。值君三十設帨之辰,長筵初啟,引滿放歌,以博如皋之一笑,並以傳視同聲,求屬和焉。

  同書壹三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十六云:

  縲絏重圍四浹旬。僕僮並命付灰塵。
  三人纏索同三木,六足鉤牽有六身。
  伏鼠盤頭遺宿溺,饑蠅攢口嘬餘津。
  頻年風雨雞鳴候,循省顛毛荷鬼神。(自注:「記丁亥羈囚事。」)

  同書貳伍「梁母吳太夫人壽序」略云:

  梁母吳太夫人者,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少保真定梁公[乾吉夢龍]之子婦,今備兵使者慎可[維樞]之母,而少宰[葵石清遠]司馬[玉立清標]之祖母從祖母也。丁亥之歲,余坐飲章急征,婦河東氏匍匐從行。獄急,寄孥于梁氏。太夫人命慎可卜雕陵莊以居。慎可杜夫人酒脯粔籹,勞問繹絡。太夫人戒車出饗,先期使姆致命,請以姑姊妹之禮見。賓三辭,不得命。翼日太夫人盛服將事,正席執爵再拜,杜夫人以下皆拜。賓答拜踐席。杜夫人以下以次拜太夫人,介婦以降複以次拜,乃就位。凡進食進肴,太夫人親饋,賓執食,興辭,然後坐。沃洗卒觶禮如初。太夫人八十高矣,自初筵逮執燭,強力無怠容。少宰諸夫人踧踖相杜夫人執事,無儳言,無偕立,貫魚舒雁,肅拜而後退。余聞婦言,奉手拱立,惜未得身為輝胞,於是乎觀禮焉。又十年丁酉太夫人壽九十,設帨之辰,鋪幾筵,考鐘鼓,庭實玉帛儀物,當應古太饗。然其獻酬酳酢,三終百拜,禮成樂備於往者之賓筵,固可概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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