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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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燈下看內人插瓶花,戲題四絕句。」云: 水仙秋菊並幽姿。插向磁缾三兩枝。 低亞小窗燈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時。 淺淡疏花向背深。插來重折自沈吟。 劇憐素手端相處,人與花枝兩不禁。 懶將沒骨貌花叢。渲染繇來惜太工。 會得遠山濃淡思,數枝落墨膽缾中。 幾朵寒花意自閑。一枝叢雜已爛斑。 憑君欲訪缾花譜,只在疏燈素壁間。 寅恪案,牧齋四詩雅而切,殆可謂趙德甫為易安居士寫「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圖。此時河東君病起,牧齋心情快適,得以推知矣。考河東君適牧齋後,發病於崇禎十四年初冬,延至十六年初冬,始告痊癒,凡曆三年之歲月。故牧齋「絳雲樓上樑」詩八首之四「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渾如乍嫁時」句下自注云:「泛舟詩雲,安得三年成一笑。君病起恰三年矣。」及「癸未除夕」詩:「三年病起掃愁眉,恰似如皋一笑時。」(兩詩全文俱見下引。)其間輕重轉變之歷程,今日自不能悉知。要而言之,河東君之病有二。一為心病,一為身病。其心病則有如往來蔡經家麻姑之惠香療治之矣。其醫診身病如遊「貴婦人」之邯鄲扁鵲,果為誰耶? 檢孫原湘天真閣集貳三「紅豆莊玉杯歌」並序云: 江靜蘿明經(曾祁),予乙卯同年也。自言高祖處士某,工俞柎之術,陳確庵先生集中有傳。處士曾為河東君療疾,宗伯以玉杯為贈,上鐫紅豆山莊款識,屬子孫世寶之。後為佗氏所得。靜蘿蹤跡贖還。今夏值君六十壽辰,出以觴客,屬余作歌紀之。 芙蓉花裡開瑤席。象鼻筩深徧觴客。 客辭酒酣力不勝。別出佳器容三升。 捧出當筵光照徹。酒似丹砂杯似雪。 滿堂醉眼一時醒。得寶知從我聞室。 絳雲天姥臥玉床。神仙肘後懸神方。 刀圭妙藥駐年少,尚書捧杯向仙笑。 水精不落鴛鴦杯。一錢不值付劫灰。 此杯珍重如山壘。仙人玉山為你頹。 何年羽化雲雷渺。楚弓楚得何其巧。 千金不易此一壺,祖宗口澤兒孫寶。 斟君酒,為君歌。 頌君玉顏常爾酡。安能眼如魚目聽鳴珂。 杯中日月長複長。門前紅豆花開香。 及楊鐘羲雪橋詩話餘集壹云: 常熟江湛源精醫術,曾療河東君疾。虞山宗伯以玉杯一為先生壽。子孫世守之。後失去垂三十年。嘉慶間裔孫曾祁複得之,征詩紀事。翁文端[心存]為賦紅豆山莊玉杯歌雲,鯉魚風起芙蓉裡。欲落不落相思子。碧玉杯調九轉丹,返魂香暈霞文紫。山莊紅豆花開香。尚書風流壽正長。鵂鶹夜嘂瑤姬病,骨出飛龍臥象床。此時儻絕尚書席。異日存孤仗誰力。判將三(?)寶謝神醫,祗為佳人難再得。仙人鴻術生春風。骨青髓綠顏桃紅。一服刀圭能駐景,秘方鈔得自龍宮。尚書捧杯聽然笑。當筵願比瓊瑤報。洞見胸中症瘕來,杯唇湛湛蘭英照。絳雲轉瞚劫飛灰。不及玲瓏玉一杯。二百餘年明月影,曾經羽化卻歸來。杯中春色長不老。紅豆山莊滿秋草。 寅恪案,今陳瑚遺文中未見江靜蘿所稱其工醫先人之傳。但確庵著述留存頗少,此傳或已散佚矣。翁邃庵詩亦殊不惡,以其與孫子瀟詩為同詠一物之作品,故並錄之。 複檢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貳醫家類江德章傳云: 江德章字湛源。其先自浙來虞,德章善醫,以術行何市。病者或不與值,雖診視數十次無吝色。市多盜,獨相戒勿入江先生宅。文虎其元孫也。 同書三拾文學類江文虎傳略云: 江文虎字思駿,號頤堂,何市人。父朝,字儕岳,好施與負氣。子曾祁,字靜蘿。副貢生,亦工文章。 然則醫治河東君病之人,其一確是江德章。湛源後裔既有「紅豆莊玉杯」為物證,自可信也。至玉杯之器乃明代士大夫家多有。牧齋家藏玉杯,見於舊籍者亦不少,茲略錄之,以供研究當日社會風俗者之參考。 虞陽說苑甲編張漢儒疏稿云: 一惡。錢謙益乘閹党崔呈秀心愛顧大章家羊脂白玉漢杯,著名一捧雪,價值千金。謙益謀取到手,又造金壺一把一齊饋送,求免追贓提問。通邑誹笑證。 寅恪案,白玉杯自可稱「一捧雪」,如傳奇戲劇中所述者。(參黃文暘曲海總目提要壹玖李元玉撰「一捧雪」條。)漢儒蓋以世俗所豔稱之寶物,聳動權貴,藉誣牧齋,其不可信,固不待論也。 董潮東皋雜鈔三(參《牧齋遺事》「順治二年乙酉豫王兵渡江南」條。)略云: 《柳南隨筆》載[順治二年]乙酉五月,豫王兵渡江,大學士王鐸禮部尚書錢謙益等以南京迎降。王引兵入城,諸臣鹹致禮幣,有至萬金者,錢獨致禮甚薄,蓋表己之廉潔也。其所具柬,前細書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百叩首謹啟上貢計開,蟠龍玉杯一進。宋制玉杯一進[等]。右啟上貢。又署順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臣錢謙益。郡人張滉與豫王記室諸暨曾王佐善,因得見王鐸以下送禮帖子,而紀之以歸。 寅恪案,依上所述,既有人證,自當可信。但謂牧齋借此薄禮,以表己之廉節,則殊不然。蓋牧齋除精槧書籍外,實無其他珍品,而古籍又非多鐸所能欣賞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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