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
|
|
複次,臥子《蝶戀花》詞可與下章牧齋有美詩之「弓鞋笑足纏」及「輕寒未折綿」等句參較。「簡點鳳鞋交半折」句,似與西廂記「酬簡」元和令「繡鞋兒剛半折」之語有關。或謂此「鳳鞋」,疑是指舊日纏足女子睡眠時所著之「軟鞋」而言。此種「軟鞋」,蓋以增加美感,兼有防止纖足漲大,並可免纏足帛條散亂之用,其底非木或骨所制者。至若程松圓詩「天粘碧草度弓鞋」之「弓鞋」,(見《列朝詩集》丁壹三所選孟陽「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雨燕達曙,用佳字」七律。詳見前引。)則指河東君所著踏地行走之鞋而言。其底版為木或骨所制,與臥子《蝶戀花》「春曉」詞中所詠之軟鞋,區以別矣。 複據劉鑾五石瓠「濮仲謙江千里」條云: 蘇州濮仲謙水磨竹器,如扇骨酒杯筆筒臂擱之類,妙絕一時。亦磨紫檀烏木象牙,然不多。或見其為柳夫人如是制弓鞋底版二雙。又或見其制牛乳湩酪筒一對,末矣。(可參宋琬安雅堂未刻稿貳「竹罌草堂歌」題下注:「疁城朱松鄰白門濮仲謙皆以竹器擅名。」詩中述濮仲謙事頗備。) 寅恪案,河東君自矜其足之纖小,至於令當時良工為之製作弓鞋底版。由今觀之,固覺可笑,但舊日風習,纖足乃美人不可缺少之主要條件,亦不必苛責深怪。河東君初訪半野堂,雖戴幅巾及著男子服,然仍露其纖足者,蓋欲藉是表現此特殊優美之點也。(可參第肆章論河東君初訪半野堂節。) 抑更有可笑者,《有學集》壹秋槐詩集「贈濮老仲謙」詩云: 滄海茫茫換劫塵。靈光無恙見遺民。 少將楮葉供遊戲,晚向蓮花結浄因。 杖底青山為老友,窗前翠竹似閑身。 堯年甲子欣相並,何處桃源許卜鄰。(自注:「君與餘同壬午。」) 寅恪案,牧齋此詩當作于順治五年戊子。蓋牧齋以黃毓祺案,被逮至南京,出獄之後,尚留居金陵也。其時仲謙亦在白下。牧齋此詩以「遺民」稱仲謙,則濮氏亦非如劉鑾所記僅以製造工巧擅長。仲謙既與牧齋同庚,其為河東君制弓鞋底版,雖不能確定在何年,要亦在河東君適牧齋以後,濮氏之年齡,至少已過六十。以老叟而為此,可謂難能之事。然則牧齋詩「晚向蓮花結浄因」之句,不但如遵王注本,解作結遠公蓮社之浄因,亦兼可釋為助美潘妃細步之妙跡矣。呵呵! 又《蝶戀花》詞「淚痕落盡紅明滅」句,疑用才調集伍元稹「古決絕詞」三首之二「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之意。蓋臥子賦此詞時,河東君離去之志已決。可參下引臥子《少年游》「春情」及《青玉案》「春暮」兩詞附論。所應注意者,微之此首詩中「矧桃李之當春,競眾人而攀折」之語。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雖頗相合,然微之此首詩中「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之語,則周文岸宋轅文輩皆已先於臥子而攀折之矣。後來終為他人,即錢牧齋之所奪,亦是必然之理。吾人今日取微之臥子之詩詞並讀,殊不勝感惜也。「故脫餘綿」之「綿」,疑指舊日女子寒冷季節臥時所著之絲綿短襖而言,即俗所謂「綿緊身」者,前已述及。臥子此兩詞所描寫者,如特喜早起,不畏寒冷等情狀,非一般女子之通性,而是河東君個人之特性。臥子造語能曲盡其妙,即此可見其為高才,非庸手所及也。 又《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虞美人》「詠鏡」云: 碧闌囊錦妝台曉。泠泠相對早。剪來方尺小清波。容得許多憔悴暗消磨。 海棠一夜輕紅倦。何事從教看。數行珠淚倩他流。莫道無情卻會替人愁。 寅恪案,臥子此詞後半闋尤妙。此鏡必為河東君之物無疑,否則臥子詞中語意不如是也。清代文人集中賦詠河東君遺鏡之作品頗多。(見繆荃孫秦淮廣記貳之肆紀麗類及葛昌楣蘼蕪紀聞下所引。)然大抵轉襲舊文,別無新說。既是釀詞,無關考證。且後人所詠之鏡,究難定其真偽,故不備引。今唯擇錄錢塘汪菊孫詩一首于下,汪詩固不甚佳,但以菊孫與河東君同屬女性,因附錄之,聊資談助雲爾。汪遠孫清尊集壹伍載菊孫「河東君妝鏡詩」並引云: 周南卿明經藏唐鏡一枚,背有銘云:「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證以初白庵金陵雜詠,知為河東君物也。今歸又村仲弟,以拓本裝冊索題,即次初白韻應之。 紅粉偏能國士知。可憐末路事參差。 流傳一片開元月,曾照香奩夜選詩。 複次,《戊寅草》中聲聲令「詠風箏」一闋,乃河東君自述之作。蓋其性格身世實與風箏相似。故此詞為美人自己寫真傳神之作,如杜麗娘「自行描畫,留在人間」者也。(見還魂記「寫真」。)其詞云: 楊花還夢,春光誰主。晴空覓個顛狂處。尤雲殢雨,有時候,貼天飛,只恐怕,捉他不住。 絲長風細。畫樓前,豔陽裡。天涯亦有影雙雙,總是纏綿,難得去。渾牽繫。時時愁對迷離樹。 檢《列朝詩集》閏肆楊宛「看美人放紙鳶」七絕五首云: 共看玉腕把輕絲。風力蹉跎莫厭遲。 頃刻天涯遙望處,穿雲拂樹是佳期。 愁心欲放放無由。斷卻牽絲不斷愁。 若使紙鳶愁樣重,也應難上最高頭。 羨伊萬里度晴虛。自歎身輕獨不如。 若到天涯逢蕩子,可能為報數行書。 薄情如紙竹為心。辜負絲絲用意深。 一自飛揚留不住,天涯消息向誰尋。 時來便逐浮雲去,一意飄揚萬種空。 自是多情輕薄態,佳人枉自怨東風。 似與河東君此詞有關,姑附記之,以俟更考。 河東君與臥子同居在崇禎八年春季,離去在是年首夏。其時間既可推知矣。其同居之地點,究在何處耶?此問題殊難解決,但可斷言者,必非臥子松江之家,(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九年丙子條附錄引華亭縣誌云:「平露堂。陳忠裕子龍宅,在普照寺西。」)而別在松江某處。其地今固不易考實,但鄙意似尚可依據臥子自撰年譜及所作之詩詞並徐闇公李舒章之詩文等,推測得之也。茲略陳所見,以求當世通人之教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