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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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期 此期為崇禎八年春季並首夏一部分之時間。臥子與河東君在此期內,其情感密摯,達於極點,當已同居矣。顧雲美河東君傳所謂「適雲間孝廉為妾」者,即指此時期而言。其實河東君於此期內,與臥子之關係,與其謂之為「妾」,不如目之為「外婦」,更較得其真相也。此期陳楊兩人之作品頗多,僅能擇其最要者論述之。至於詩余一類,則編輯者以詞之調名同異為次序,非全與時間之先後有關係。故就詩餘以考證年月行事,自極困難。猶不如集中詩文之排列,略有時代早晚之可推尋也。今不得已,唯擇取《陳忠裕全集》詩餘一類中春閨諸詞及其他有關河東君者,並《戊寅草》中詩餘之與臥子或春季有關者,綜合論述之,要以關涉春令者為多。不論是否陳楊兩人前此和轅文之作,並其他不屬於此期所賦者,亦系於此期。所以如此者,因其大多數皆與春季有關,而此期之時間,大部分又屬於春季之故也。據前論「早梅」詩時,已引鄭氏表載崇禎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臥子詩「垂垂不動早春間」句之「春」,乃指崇禎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而言。由此例推計,第貳期內所論述之臥子諸詩,其「春」字之界說,有指崇禎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者,亦有指八年春季者,蓋跨越七年末及八年春季頗長之時間。今《陳忠裕全集》諸詩乃分體編輯之書,詳確劃分年月,殊為不易。職是之故,茲論述臥子此期諸詩,未必悉作於崇禎八年,實亦雜有崇禎七年末所賦者。讀者分別觀之,不可拘泥也。 《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早春行」五古云: 楊柳煙未生,寒枝幾回摘。 春心閉深院,隨風到南陌。 不令晨妝竟,偏采名花擲。 香衾卷猶暖,輕衣試還惜。 朝朝芳景變,暮暮紅顏易。 感此當及時,何複尚相思。 韶光去已急,道路日應遲。 願為階下草,莫負豔陽期。 寅恪案,此題後為「清明雨中晏坐,憶去歲在河間」一題。初視之,「早春行」似為崇禎八年春季所作。其實臥子集既為分體之書,此兩題作成時間,非連續銜接者,未可執此遂謂「早春行」乃崇禎八年春季所作,前論「過舒章園亭」詩已及之。其他類似者,可以此例推之也。「早春行」篇中寫春閨早起之情景,甚妙。觀「感此當及時,何複尚相思」及「願為階下草,莫負豔陽期」等句,則此時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可以想見矣。 《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有「早春初晴」,「陽春歌」(原注:「和舒章。」),「櫻桃篇」及「春日風雨浹旬」等綺懷之什。除「早春行」疑為崇禎七年冬季立春之前所作者外,其餘當是崇禎八年春間為河東君而作者。茲不能悉載,但錄「早春初晴」及「春日風雨浹旬」兩題。所以選擇此兩題之故,因「早春初晴」一題,可與前錄五古「早春行」比較。「春日風雨浹旬」一題,可與後錄臥子所作詩餘中「春閨風雨」諸闋參證也。 「早春初晴」云: 今朝春態劇可憐,輕雲窈窕來風前。 繡閣梅花墮綠玉,牙床枕角開紅綿。 宿雨猶含蘭葉紫。已多陌上繁華子。 可能齊出鳳樓人,同時走馬鶯聲裡。 茂陵才人獨焚香。魚箋麗錦成文章。 空有蛾眉閉深院,不若盈盈嬌路旁。 「春日風雨浹旬」云: 城南十日雨,階下生青苔。 梅花濕如霧,東風吹不開。 落紅滿江曲,蒿藍春水綠。 黃鶯醒尚啼,白鷺飛還浴。 幽雨沈沈麗景殘,浮雲入坐羅衣寒。 翠竹迷離日欲暮,孤亭黯靄憑欄幹。 芳草風流寒食路,無限青驄楊柳樹。 遙望海棠紅滿枝,可憐難向前溪渡。 《陳忠裕全集》壹肆平露堂集「春日酬舒章言懷之作」五律二首之一云: 積雨迷時令,不知春已深。 君懷當綺豔,吾意怯登臨。 自短風雲氣,猶憐花草心。 何堪看淑景,辛苦獨鳴琴。 同書同卷「今年梅花為積雨所困。過愨人館中,見其娟然哀麗。戲言欲以石甃其下,如曲水之制,酌其香雨。斯亦事之可懷者,賦此以記之」五律云: 夜夜思春至,當時已棄捐。 無從留豔質,有計酌寒泉。 錦石支文砌,溫池想翠鈿。 華清愁絕地,行雨出神仙。 寅恪案,臥子賦此二題,言外自有人在。其為河東君而作,固不待言。所可注意者,即崇禎八年春間多雨一事。《陳忠裕全集》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附李雯「會業序」略云:「今年春闇公臥子讀書南園。春多霖雨。」又取臥子詩證之,如《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清明雨中晏坐」及「上巳城南雨中」五古。同書壹壹平露堂集「春日風雨浹旬」七古。同書壹肆平露堂集除上錄兩題外,尚有「南園即事」二首之一云:「葭荻乘新漲」及「花朝溪土(上?)新雨」等五律。同書壹陸平露堂集「乙亥元日」七律云:「密雨千門花影涼。」同書壹玖平露堂集「桐花」七絕云:「輕陰微雨畫簾開。」等,可為例證。考崇禎八年清明在二月十八日。(此月為小盡。)清明前後約共一月,其間幾無日不有風雨。臥子與河東君之同居,適值此際,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又云:「女曰雞鳴,士曰未旦。」正陳楊二人此時之謂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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