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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破奸謀嚴世蕃伏法 剿宿寇戚繼光衝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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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未已,當有錦衣衛趨入,將兩人反翦而去。不一時,已到長安門,但見徐老頭兒,正朝服出來,三法司等一同恭迓,相偕入廳事中,據案列坐。兩人奉召入廳,跪在下面,徐階也未嘗絮問,只從袖中取出原疏,擲令世蕃自閱。世蕃瞧罷,嚇得面色如土,只好連聲呼冤。徐階笑道:「嚴公子!你也不必狡賴了,朝廷已探得確鑿,方命我等質問,以昭信實。」 世蕃著急道:「徐公!徐公!你定要埋死我父子嗎?」 【何不立取彼首。】 徐階道:「自作孽,不可活,怨我何為?」 言畢,便語三法司道:「我等且退堂罷!」 法司應命,仍令世蕃等還系。徐階匆匆趨出,還至私第親自繕疏,極言事已勘實,如交通倭寇,潛謀叛逆,具有顯證,請速正典刑,借泄公憤!這疏上去,好似世蕃的催命符,不到一日,即有旨令將世蕃、龍文處斬。 世蕃還系時,已與龍文道:「此番休了。」奸党齊來探望,世蕃只俯首沉吟,不發一言。【還有何想?】既而下詔處斬,兩人急得沒法,只得抱頭痛哭。其時世蕃家人,多到獄中,請世蕃寄書回家,與父訣別。當下取過紙筆,磨墨展毫,送至世蕃面前。世蕃執筆在手,淚珠兒簌簌流下,一張白紙,半張濕透,手亦發顫起來,不能書字。也有今日。轉瞬間監斬官至,押出兩人,如法捆綁,斬決市曹。【難為了數十個如夫人。】 朝旨又削嚴嵩為民,令江西撫按籍沒家產。撫按等不敢怠慢,立至嚴府查抄,共得黃金三萬余兩,白金三百余萬兩,珍異充斥,幾逾天府。更鞫彭孔及嚴氏家人,得蔽匿奸盜,占奪民田子女等狀,計二十七人,一律發配,將嚴嵩驅出門外,家屋發封。嵩寄食墓舍後,二年餓死。【相士之言,不為不驗。】二十餘年的大奸相,終弄到這般結局,可見古今無不敗的權奸,樂得清白乃心,何苦貪心不足哩。【大聲呼喝,不啻暮鼓晨鐘。】 嗣是徐階當國,疏請增置閣臣,乃以吏部尚書嚴訥,禮部尚書李春芳,並兼武英殿大學士,參預機務,一面再懲嚴党,將鄢懋卿、萬寀,袁應樞等,充戍邊疆,了結奸案。 總督東南軍務胡宗憲,因素党嚴嵩,心不自安,又見倭患未靖,恐遭譴責,乃於一歲中兩獲白鹿,齎獻京師,並令幕下才士徐文長,附上表章,極稱帝德格天,祥呈仙鹿等因。世宗覽表,見他文辭駢麗,雅頌同音,不由的極口的讚賞,當晉授宗憲為兵部尚書,兼節制巡撫,如三邊故事。且告謝元極寶殿及太廟,大受朝賀。已而宗憲複獻白龜二枚,五色芝五莖,草表的大手筆,又仗著徐文長先生。【名副其實。】世宗越加喜歡,賜名龜曰玉龜,芝曰仙芝,告謝如前。齎宗憲有加禮。 小子敘到此處,不得不將徐文長履歷,略行敘述。【越中婦孺,多道文長軼事,故不得不提出略敘。】 文長名渭,浙江山陰人氏,少具雋才,且通兵法,惟素性落拓不羈,所作文詞,多半不中繩墨,因此屢試不合,僅得一衿。至宗憲出督浙東,喜攬文士,如歸安人茅坤,鄞人沈明臣等,均招致幕府。文長亦以才名見知,受聘入幕,除代主文牘外,且屢為宗憲主謀。凡擒徐海,誘汪直,統由文長籌畫出來,所以宗憲很是優待。後來宗憲被逮,文長脫歸,佯狂越中,卒致病死。至今越中婦孺,談及徐文長三字,多能傳述軼聞,說他如何忮刻,其實都是佯狂時候的故事,文長特借此取樂,聊解牢騷呢。【力為文長解免。】 話休敘煩,且說胡宗憲位置愈高,責任愈重,他平時頗有膽略,與倭寇大小數十戰,屢得勝仗,每臨戰陣,亦必親冒矢石,戎服督師,不少畏縮。嘉靖三十八年,江北廟灣,及江南三川沙,連破倭寇,江、浙倭患稍息,流劫閩、廣。宗憲既節制東南,所有閩、廣軍務,亦應歸他調遣,凡總兵勳戚大臣,走謁白事,均從偏門入見,庭參跪拜。宗憲直受不辭,稍稍違忤,即被斥責。以此身為怨府,積毀漸多。且自嚴氏衰落,廷臣多鉤考嚴党,宗憲雖然有功,總難逃嚴黨二字。到了嘉靖四十一年,已經謗書滿篋,刺語盈廷。 世宗本是個好猜的主子,今日加褒,明日加譴,幾成常事,至給事中陸宗儀等,劾他為嚴氏餘黨,始終自恣等罪,遂下旨奪宗憲職,放歸田裡。越年複有廷臣續彈,有詔逮問,宗憲被逮至京,自恐首領不保,服毒身亡。【頗為宗憲下曲筆,然謂其難逃嚴党,已成定評。】 宗憲一死,倭益猖獗,竟陷入福建興化府,焚掠一空。自倭寇蹂躪東南,州縣衛所,屢被殘破,從未擾及府城。興化為南閩名郡,夙稱殷富,既被陷入,遠近震動,幸有一位應運而生的名將,為國宣勞,得破宿寇。終以此平定東南,這位名將是誰,就是定遠人戚繼光。【個兒郎齊聲喝采。】 繼光字元敬,世襲登州衛都指揮僉事,初隸胡宗憲部下,任職參將,能自創新法,出奇制勝。閩患日急,巡撫游得震飛章入告,且請調浙江義烏兵往援,統以繼光。世宗准奏,並起複丁憂參政譚綸,及都督劉顯,總兵俞大猷,合援興化。劉顯自廣東赴援,部兵不滿七百人,憚寇眾不敢進,但在府城三十裡外,隔江駐兵。俞大猷前被宗憲所劾,遣戍大同,至是複官南下,兵非素統,倉猝不便攻城,亦暫作壁上觀,專待繼光來會。 倭寇據興化城三月,姦淫擄掠,無所不至,既飽私欲,乃移據平海衛,都指揮歐陽深戰死。事聞于朝,罷巡撫游得震,代以譚綸,令速複平海衛所。適戚繼光引義烏兵至,乃令繼光將中軍,劉顯率左,大猷率右,進攻平海。倭寇忙來迎戰,第一路遇著戚繼光,正擬搖旗呐喊,沖將過去,不防戚家軍中,鼓角驟鳴,各軍都執筒噴射,放出無數石灰,白茫茫似起煙霧,迷住眼目,連東西南北的方向,一時都辨不清楚。倭兵正在擦目,戚家軍已經殺到,手中所執的兵器,並非刀槍劍戟,乃是一二丈長的筤筅,隨手掃蕩,打得倭兵頭破血流,東歪西倒。 這筤筅究是何物?據戚繼光所著《練兵實記》上載著,系將長大的毛竹,用快刀截去嫩梢細葉,四面削尖枝節,鋒快如刀,與狼牙棒、鐵蒺藜相似,一名叫作狼筅,系繼光自行創制的兵器。 倭兵從未見過這般器械,驚得手足無措,急忙四散奔逃。哪知逃到左邊,與劉顯相遇,一陣亂砍,殺死無數。逃到右邊,與俞大猷相值,一陣亂搠,又殺得一個不留。還有返奔的倭人,經繼光驅軍殺上,頭顱亂滾,頸血飛噴,頓時克復平海衛,把餘倭盡行殺死,轉攻興化,已剩得一座空城,所有留守的倭兵,統皆遁去。這番廝殺,共斬虜首二千數百級,被掠的丁壯婦女,救還三千人。小子有詩贊戚繼光道: 偏師制勝仗兵韜,小丑么麼甯許逃。 若使名豪能代出,亞東何自起風濤? 欲知以後倭寇情形,且從下回再表。 *==*==* 嚴世蕃貪婪狡詐,幾達極點,而偏遇一徐階,層層窺破,著著防備,竟致世蕃授首,如龐涓之遇孫臏,周瑜之遇諸葛孔明,雖有譎謀,無從逃避,看似世蕃之不幸,實則貪詐小人,必有此日。不然,人何樂為正直而不為貪詐乎?嚴氏黨與,多非善類,惟胡宗憲智勇深沉,力捍寇患,不可謂非專閫材,乃以趨附嚴、趙,終至身敗名裂。一失足成千古恨,有識者應為宗憲慨矣。書中褒貶甚公,抑揚悉當,而敘及戚繼光一段,雖與俞大猷、劉顯等,並類敘明,筆中亦自有高下,非僅僅依事直書已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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