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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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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年甲寅(1914)二十五歲 繼續任教於效實中學校。 春,五殊于歸翁氏。 是年王志尚、董公劦二君均應聘來效實任教職,志尚仍兼中工之物理化學教職,威博亦間往中工作課外講演,貞柯亦改就中工之聘,兩校同人常相過從,林吾黎叔謂兩校學風相近,宜交換任教,故予亦間往中工代國文課焉。本年范均之先生長四中,延餘擔任法制經濟,每週授課四小時,時德之表哥在四中任數學教課,有時或在彼處留宿。 夏初忽自念長此任教,學無一長,終非久計,擬入北大哲學系,商之大哥,彼亦同意,唯吾父未贊成,遂止。 閨五月,長兒積泉生,產于保黎靨院,餘翌日自甬往視之。 六月十九日,先考棄養,享年四十有九。 先考近年精神衰,常自憂不壽。去年除夕,召余兄弟及諸妹告之曰:「日者謂餘年四十,汝母將辭世,又謂餘四十八歲甚不吉,過此則壽至六十餘,汝母逝世為三十九,其言竟驗,故余近年常恐一旦棄汝等而去,今已除夕,當無他患,故為汝等言之也。」余兄弟聞言,方自欣幸,不意今年乃遘此奇變。吾父之病,自六月五日起,僅略有寒熱而已,顧是年天氣酷熱,勿宜於調攝,鄉間又無良醫,至初十以後,始延保黎醫院吳蓮艇醫士逐日診治,斷為傷寒。 至十七日以後,乃日益加劇,是夜餘朦朧中夢有人以草索縛餘身,大呼而醒,自茲惴惴,不敢複睡。及十九日夜九時許,氣促痰塞,余趨呼榻前,父握余手,瞠目直視,發音饃糊不可解,蓋舌已僵木矣!觀其睫中,淚跡熒然,大痛幾哭出聲。父握余手,屈餘之拇指及食指者再。余再三揣度,不解父意,最後高聲語父,謂家事及宗族事耶?兒必輟一切事業,銳意承之,勿貽吾父憂也。父微頷其首而歿。嗚呼!自茲余乃為無父無母之人。追紀及此,幾勿複能下筆也。 吾父既逝,余家弟妹眾多,四弟十四歲,五弟十歲。六弟八歲,七弟五歲,八弟四歲,六妹二十歲,七妹十八歲,八妹十六歲均未嫁,九妹生於是年五月才彌月耳,且宗族事,鄉黨之公益事,均無人繼理,念余父臨終遺意,餘遂擺脫一切,決心家居,函四中及效實辭去教職。 七月下旬,為父設奠,殯于良八房之高原,賓客來會葬者,念吾父之慈惠好義,憫餘之寡昧孱弱而當繁重之家事,鹹為雪涕。外舅亦來臨奠,時庶母必欲以家政內務歸余婦宏農君,宏農君膽怯勿敢承受,賴外舅以大義相責,始流涕受命焉。 余幼時習為疏脫,既長就傅,留學于外,居家之日少,益不復親庶務,吾父以余不習家事,即假歸,亦任令獨處書室,勿令佐雜務,故簿籍會計,米鹽出納,僮僕管理等事,與余若格格不相入,亦以吾父氣體康強。必享遐壽,可長承庇蔭,故不復措意及之。今突遭此變,幾如千鈞之任,突然加於肩上,憂思無計,累月失眠,慮以勿克繼承,貽吾父羞。某日突問大姊:「余得勿如族兄訓禮乎?」訓禮者,以愚騃勿肖其父,為族黨所鄙棄者也。大姊聞而轉述于伯母,家人皆以余憂戚過度,為餘深憂之。 餘又嘗貽書告余友,謂今而後乃知書生之無用,餘向日在校之所習,到鄉村理家族事,一無所用之,而鄉人所視為克家之條件,在餘乃無一而備,非如小學生從頭學起不可,兄等須知弟在鄉,即廝養丐卒,亦有輕視弟之權利,以彼等所知多於弟也。以此一念,時縈腦際、憂傷抑鬱,不復能釋,而宏農君驟承家事之重,其柔弱勿勝任亦與餘相類,長日歎籲;無可慰藉,此為餘後來神經衰弱致疾之主因。 餘之所以如此重視家族事者,蓋吾父于我等幼時,常為述祖父之遺訓。祖父好義行,能任事,晚歲居家,創義田,飭族規,擴義塾,辟水利,皆斥產為之,而躬自經紀其事,臨終勖余父,以繼承先志管理族事為先,功名非所望,但入學明義理可已。余父半生硜硜,守之勿衰,平詩屢為餘輩述此言,且謂汝大哥作事于外,所沾被較廣,勿能奪其志,環顧無可繼余任此者,每言此輒歎喟不怡,以三弟夭逝,為餘家之大不幸,故易簣之頃,屈餘兩指示意者,必為弟妹教養與宗族事無疑也,餘自此遂決定居家十年,勿複有求學進取之意。 以兩個月之時間,習珠算及權量法,整理各種冊籍,匯記分類而保管之,延傅企棠伯來余家助收租事。企棠為余乳母之後夫,家中人皆以奶伯呼之,會計則依孝族叔主之,然依孝叔有稚氣,非教督覆核之不可。 此半年中最為餘痛苦憂患之時期,筆墨書籍,幾一概屏絕,無暇及此,亦無心及此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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