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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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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三年辛亥(1911)二十二歲 肄業浙江高等學校,夏卒業。秋冬留滬任天鐸報撰述。 春赴杭過滬,寓天鐸報社旬日,以戴君季陶結婚向報館請假,囑餘代其事,每日撰短評二則,間亦代撰論說,館中同人皆與余善,馬志千徐筱泉林聯青暇時常偕餘出遊,筱泉以餘短評中喜用水滸傳等小說中語,稱餘為小說迷。 此半年中校課更緊,洪培克老師盡心教授加重速度,予等幾如逐車後而馳,師某日語餘等曰:爾等之程度,殆可入美國大學二年級而無愧,然餘望汝等不以此為止境,終須以所學為爾祖國效用,須知中國方在開始一前此未有之改革期也。外舅于課暇亦常招余往談,詢以為學心得,並指示學問門徑,外舅不望余為文士,而以顧亭林等期餘等,其授宋元學案,亦往往以學問須為世用相勖焉。 夏舉行卒業試驗,身體受氣候影饗頗不支,大哥甚憂之,貽書吾父,謂二弟此次考試,不作第二人想,校中教師亦謂其課業優異,足為吾家門楣光?然體弱如此,恐試畢將大病耳!結果以請假扣分列第四名。畢業之日,一二三名均有學校特頒之獎品,唱名至餘,獨空無所有,同學成為余不平,謂就本屆試驗成績言,至少亦應有名譽獎狀也。監督孫先生教務長邵先生招余往,慰勉甚至,謂教師及學校均以遠大期爾,勿介介於等第名次而自餒。邵先生且謂余亦不利於考試者,然學問貴有真實之造詣,爾天資不居人下,而沈潛不足,宜隨時自策,無負諸師之望。邵師平日遇余最嚴,在同級中對餘最不假以辭色者,至是乃知其望餘之切,終身感之不能忘。 畢業典禮後,即離杭返家,小住旬日,應天鐸報之聘,任撰述記者。 天鐸報開辦時,湯蟄仙先生為董事長,大哥任社長。湯先生長厚疏脫,不甚問社中事,而其左右幹部,有所謂旅滬學會派者,陰思攫報社為己有,齮齕甚至,大哥拮据支持,甚以為苦,至本年乃以經濟枯竭,社中虧欠甚多,讓渡于粵人陳芷蘭。芷蘭者,漢冶萍公司滬經理,其背景為一部份粵人,與盛宣懷家或亦有相當關係。大哥既卸職,社中更聘粵人李懷霜君為總編輯,然社事雖已讓渡,而前後局交接未完,故飄瓦先生等建議使餘入社為編輯,藉便前後局之接洽,余知為臨時職務,然頗樂於嘗試,遂請命于父,允就其聘焉。 秋初到滬就職天鐸報,約定每日撰短評二則,每十日撰社論三篇,月薪四十元,以在館不能住宿,賃居於南京路第一行台旅社,社主人俞鴻奎君,與天鐸前局同人有交誼,對予頗優待,以前樓臨街一室居餘,僅月取十二元為住宿兼膳費,有時且招往其賬房共飯,可謂廉極矣。天鐸之舊同事沈筱汀君與餘同室而居者約一月,沈君去後,予獨居之。少年初涉社會,對一切都感覺新異而有趣味,交遊漸多,來者不拒,居常備白玫瑰酒一瓶,每日購醬牛肉小銀幣二角,以待賓客,雖收入甚微,且常常欠發,亦不感如何拮据也。每日午後到報館收集材料,夜九時入館撰文,十二時歸,過望平街口之陳一鶚紙店前,必市果物少許,攜至寓所食之,甚怡然自得。 在天鐸撰文字,署名佈雷,一月後漸有知者,八指頭陀贈詩有「迷津喚不醒,請作布雷鳴」句。然佈雷二字,實太淺露而不雅,友人中常有詢命名之意義者,其實餘以此二字之別署,乃在高等學校為學生時同學汪德光君為代擬者,蓋余此時面頰圓滿,同學戲以麵包孩兒呼餘,〔憶為邵振青所創始,〕由麵包而BREAD,再由譯音而改為佈雷,汪君蓋謂餘好撰文字投報館,以布鼓自擬,亦甚有趣味雲爾。然後來竟以此名,而訓恩之原名,及君木先生字餘以彥及,轉鮮有人知之者。 居上海三月,以新聞事業常往請益者為宋教仁先生〔鈍初〕,〔其時主民立報,與于右任〕騷心〔呂天民〕辟〔等同事。〕宋先生亦善視餘,記第一日往訪於民立報編輯部,宋詢予學歷畢,問何以來報界作事?余答以為求學問長見聞而來,自信較入大學為有益也。宋顧隔座之呂曰:君聞之否,此君乃以報館為學校,不亦海上奇聞乎?自是過從甚密。宋擅長史地,尤善於論列國際大勢,其時滬報以國際時事為論題者僅有民立報,而予亦不自量度,每值國際政治有變動時,必爭先為文論列之,次日民立亦必有一文,相互印證以為樂。又神州日報有胡寄塵君,年與餘相若,好為詞章筆記,暇輒相過從焉。報館以外,則與南社諸子如柳亞子高劍父陳道遺諸君游,又常往洪君苓西處,苓西弟視余,多所規益焉。 八月十九日武昌義師發動,天鐸報在編輯方針上為傾向革命者,然懷霜殊謹慎,不敢稱義軍,而各報多稱逆軍,天鐸又義不可附和,乃用革軍字樣,而以論說屬予,予遂連日有撰長文之機會,作談鄂十篇,按日刋布之。 滬浙相繼獨立後,寧波亦建軍府,慮鄉間不靖,且四姊七妹等均有病,八弟甫墮地,在繈褓中,恐父親一人不易處理,遂乞假歸,移家人于鄞,借翁厚甫先生家暫住。 庶母在產月中,不欲遠行,吾父亦願居鄉以鎮定人心,故僅伯母全家及余家兄弟姊采往,七弟方二歲太幼,亦未同行,余伴送至鄞,安置妥貼後仍走滬,大哥留余佐軍府文書,余以紛紛投效者甚多,心不喜若輩,遂謝絕之,搭輪到滬,淩晨至報館,排字工人三五輩迎於門次,謂陳先生遲遲不來,甚令人盼絕,吾報今發行及四千份,如再努力。必駕神州、民立而上之,時報新聞報不足道也。其時民氣旺盛,人人望民軍勝利,民國成功,即商賈工人,有同感焉。 參加張園之民眾大會,識何海鳴、江亢虎諸人,邵元沖亦偕湘友數人來滬,久始知為同學邵驥也。十月中旬,季陶來餘寓,堅勸赴東北佐藍秀豪〔天蔚〕戎幕,余以父命不許,且心不願離天鐸報而他適,堅謝其意,季陶謂余無大志。 孫大總統既膺選,撰發對外宣言,初稿用英文,交王亮疇先生攜滬發表,為天鐸總經理陳芷蘭所知,要之來報館,謂吾社有陳君,可任譯事。亮疇初不信,命試譯一段,以為不失原意,遂全譯之,亮疇為校正文字,即交天鐸報首先發表,翌日民立報始知之,徐君天複〔血兒〕謂于右任先生曰:此文乃為天鐸報搶去先登,可惜可惜! 余在天鐸任事五月,酬薄事多,祇為興趣關係,毫不計較,而年少鋒芒顯露,不自斂抑,漸為懷霜所忌。懷霜是時功名心熱,奔走于黃克強處甚勤,必深晚一時後始到社,酒食征逐,所志日荒,餘亦不喜其所為。一日突邀餘至其室,言社中經濟困難,君之月薪,只能發三十元,其餘十元,將填給股票,餘允之。又數日乃遣人示意,謂論說一欄宜以莊乘黃君為主撰,陳君但撰短評可已。餘知不可留,即日收拾行裝,辭職歸裡,半年中之報館生活,暫告結束。 方余將歸滬時,戴季陶周少衡〔浩〕方創辦民權報,姚雨平葉楚傖創太平洋報,鄧孟碩〔家彥〕邵元沖、寧太一創民國新聞,均有約餘相助之意,而陳陶遺君與其友人雷季興君方接盤申報,亦約予入館任撰譯。予自思民國成立,此後報紙,宜鼓吹建設,非可長以摧陷廓清之偏鋒論調炫眾而導亂,故僅允陶遺為擔任西報翻譯、仍請命于父決定之。會鄉人中有以海上紛華之場,非少年所宜獨居,勸外舅及余父勿再令予任報館事者,余父信予勿涉於邪,而外舅不欲予以記者為職業,適吟葦先生等有設立效實中學之議,遂決就效實之聘,除夕作函致陶遺,旋得覆請任義務譯述記者,按期寄稿於申報,申報則以外國報紙雜誌五六種贈余,作為酬報雲。 是年八月八弟生。 清廷既覆,孫大總統一月一日就職,改用陽曆,定明年為民國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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