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佈雷 > 陳佈雷回憶錄 | 上頁 下頁
前記


  先夫子佈雷先生逝世,迄今將兩月矣。人天永隔,欲語無從。茲值《回憶錄》付梓之日,餘重讀此三十年來,憂患備嘗,甘苦與共之生活記敘,中心淒戚,不能自已!

  先夫子一生,誠可謂歷盡艱辛。年十六而失恃,二十五而失怙,此一大家庭之重任,乃落于一身,時弟妹眾多,皆未成立,宗族鄉党諸事,俱待規劃、繼理。先夫子乃辭去教職,一意家居,日常瑣細,無不躬親料理。蓋以此為自身責任所在,不容趨避,雖因此犧牲一己之精力事業,亦無所惜。其服務於新聞界及政界,此種強烈執著之責任觀念,始終為其思慮決斷之中心。而其健康之所以未能及時挽回,終至日趨衰病,此實亦原因之一也。

  先夫子體質素弱,髫齡時即患頭痛。《回憶錄》中,于歷年健康狀況,亦多所記載。惟於日常交往,終不願以病態流露,故雖至親好友,亦多不知其體力衰弱。壯年服務報界,日夜辛勞,神經衰弱之症,乃益加深。尤以抗戰期間,留渝八載,工作緊張,生活困苦,身體更感不支。勝利後親友有知其衰老者,多勸暫作修養,以期恢復健康。余亦百方譬解,勸以報國之日方長,務以自身健康為意。近兩年來,先夫子雖亦于政務稍暇時,或乞假休息,多則一月,少或一周,但身雖居家休憩,不數日而心中又念念不忘京中待理各事。且以國家多難,奈何自身偷閒為責,實從未能達到恢復健康之目的。

  先夫子一介書生,從政本非素願,且以生性不近,時作擺脫之想,故先期歷任政府職務,僅自賃旅社以居,從不攜眷,蓋每以為不數月即可辭歸也。及中日戰起,感于國多艱難,正需群策群力,凡能有所效命,固當萬死不辭,此時告退何異放棄責任;譬如舟行逆流,胡敢輕棄帆楫?乃摒除他想,一意任事。至抗戰勝利,大敵雖除,而國人醉生夢死者多,因循苟安,不知利用此千載一時之機會,以圖國家民族前途之光明。先夫子觸目傷心,中心抑鬱,不能自解。加以體力日衰,報國無從,乃時時引咎自責,嘗謂人生誰不樂生,但如體力精神已不堪工作,徒耗國力,愧對民眾,生不如死,故遺書中,力勸友朋及時努力國事,勿使老大傷悲。是以先夫子之死決不是僅為一人、為一事之刺激率爾輕生,蓋其志在以一死勵大眾也。其日記函劄,間亦隱約流露此意,他日付印問世,其志當可大白。先夫子常謂:一待國家太平無事,即當擺脫政務,重回新聞記者之崗位,專以文章報國。不料國事蜩螗,日復一日,先夫子為責任心所驅使,明知健康情形已不勝任,只得勉力為之,終至心力交瘁,死而後已,素志迄未得償,悲夫!

  先夫子五十初度之日,蔣先生曾書「淡泊明志寧靜致遠」八字以贈。此雖諸葛武侯之名言,先夫子自雲蔣先生貽此八字,可謂知其最深。蓋淡泊為其立身之根本,寧靜為其處世之中心;淡泊則所以能與世無爭,寧靜則所以能堅忍不拔。余與先夫子朝夕相共者三十年,此種性格知之最深,先夫子在日,訓示子女恒以「正直平凡」四字相勉,謂能守正直,則不致為環境所左右;能甘平凡,方可透徹瞭解自身之能力志趣,以謀對國家社會作適當之貢獻。世人綜論先夫子一生,多以事業文章相推許,不知先夫子自謂對國家不過能盡力,于文章不過盡心,其縈繞中心朝夕與求者,乃在此精神一念;以為人生百年,當謀如何發揮生命最大之能力,以無負天賦各人之神聖責任。此責任固不論大小輕重,但期能精誠專注,全力以赴,貫徹始終,即可不負人生真義矣。

  今年夏季,先夫子體弱過度,養屙廬山,一日小坐閒談,道及近來健康情形,偶謂「先妣謝世之日,年三十九;先考見背,則四十九。吾今年五十九,較先人之壽已長矣」。不料當時無意一言,竟成讖語,今日思之,悲痛曷已!

  《回憶錄》為先夫子所自撰,於二十八年夏續成于重慶郊外之老鷹岩寓邸,自出生至五十歲止,所記為個人求學及工作經歷,兼及家庭各事,特為檢出先行付刊,至於五十歲後所記,以及論文書劄小品等作,亦正在整理收集中,一俟有成,則當陸續付梓,使人雖永逝,而精神文章得以長留人間,供人憶念,則平生之願足矣。

  三十八年一月十一日

  未亡人陳王允默謹識於上海寓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