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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他說到這裏,伸手在我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我相信他並不是有意的,但卻用了相當重的力道,拍得我身子也側了一下。

  他又道:「你將來一定會明白,有一些事,當事人是真的連想也不願去想的,你也就不應該去問他,去問他這種事,還不如用一把刀子去戳他,剛才你已戳了我一刀,我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如果你還要再戳我第二刀,我也只好由得你。」

  這一番話,他說得如此沉重,我張大了口,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白老大又道:「將來,你說不準也會有同樣的情形,那時,你就會明白得多。」

  他說到這裏,向我望來,我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一種十分深切的悲哀,我沒有說甚麼,連喝了三杯酒,當酒精混入血液,在全身引起一股暖流之時,我長嘆一聲,敗下陣來。

  白老大的態度,如此堅決,我出了小書房之後,對白素兄妹一談,白奇偉也長嘆一聲,白素卻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因為這種結果,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也曾千方百計,去打探白老大在那三年中的經歷,發現白老大當年,到了四川之後,和當地勢力最大的幫會組織,鬧得不是很融洽,而且,還起了一些衝突,這可能是導致他遠走苗疆的原因,而他在進入苗疆之後,就音訊全無,再為人知的時候,已經化身為陽光土司了。

  而三年之後,他離開了苗疆,帶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再回到文明社會,又恢復了原來的身份,這三年苗疆生涯,也就成了一個大謎團。

  我和白素兄妹一再討論,都不得要領,白奇偉時時發牢騷:「真神秘,比『老子西出函關化為胡』還要神秘。」

  我的一個主要問題則是:「為甚麼苗疆會有陽光土司的妻子是烈火女的說法。」

  我們大家都向這個目標去努力,查下來的結果是:許多次,倮倮人在烈火女居住的山洞之外膜拜時,曾多次見到過陽光土司。而且,烈火女在進入山洞時,所選中的那四個壯男,也對人說,陽光土司的妻子是烈火女。

  我提出了疑問:「這說不過去,土司是一個官職,有辦公的所在,有土司衙門,陽光土司怎麼可以住到烈火女的山洞去?」

  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因為問來問去,都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曾發狠:「我到苗疆去,找到烈火女住的那個山洞,總可以有點蛛絲馬跡的。」

  白素兄妹很同意我的想法,又想和我一起去,可是由於纏身的事實在太多,又想在事先多搜集一點資料,所以一直延誤了下來。

  到不久之後,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對我和白素來說,打擊之大,無出其右──大家一定都在奇怪,有這樣的大事,又是早已發生的,怎麼從來也未曾聽你提起過?這就是白老大所說的話了,這件大事發生之後,我們才體會到了白老大所說的話。有些事,是連想也不願去想的。既然連想也不願去想,怎會提呢?

  可是這件事,只怕還是非提不可,只好抱駝鳥心理,盡量押後了。

  在往後的日子中,我和白老大之間,再也沒有提過半個字當年他在苗疆的事,但是一有機會,我仍然會留意去查詢。在那次和白老大的談話之後約兩年,有一個機會,得知了白老大在四川西部的一些事,對破解整個謎團,十分有幫助。

  明知謎團只要白老大一開口就可以解決,但白老大不肯說,對我和白素來說,成了一種挑戰──挑戰我們要去破解這個迷團。我們之間也有約定:一旦謎團破解,絶不在白老大之前透露半個字。因為我們相信,白老大不肯說,一定有原因的。我們若是知道了,就自己知道好了,不必再去刺激他。

  那件事的開始,十分傳奇,簡直就像是武俠小說一樣。那晚,月色極好,我和白素在接近午夜時分回來,一路上,我們已決定回家之後,稍為休息一下,就去賞月沐風,情調一番。

  可是,才一停了車,走向門口,還沒有打開門,就忽然聽得自幾個不同的方向,一起傳了了一下呼喝聲,聲音十分嘹亮。

  我和白素的反應都十分快,立時轉過身,只見有四個人,身形閃動,極快地向我們奔了過來,一面奔過來,一面還在不斷發出呼喝聲,氣勢相當懾人。

  我一看這四個奔向前來的人,便看出他們身手不凡,同時,不知他們來意如何,自然要戒備,所以立時伸肘,輕碰了白素一下。白素卻沉聲道:「袍哥,沒有惡意,十分尊敬。」

  白素的話,說得十分簡單,但也已足夠。白老大是七幫八會的總龍頭,她自小和幫會人物打交道,對於一些稀奇古怪的幫會禮數,自然知之甚詳──後來知道,這種一面奔過來,一面發出嘹亮的吆喝聲,是求見者十分尊敬被求見者的一種禮數。

  我一聽得白素那麼說,仍然暗中戒備,但是在表面上看來,我和白素,只是閒閒地站著不動,並沒有為來人的氣勢所脅。

  這四個人故意把腳步放得十分重,所以疾奔向前來的時候,和四匹奔馬,也沒有甚麼分別,更難得的是,他們一到了近前,立時收住了勢子,動作劃一,顯見得日常訓練有素。

  他們四人,看來面貌相似,一色的青布密扣緊身衣──這種服裝,穿在矯健大漢的身上,特別有一種英武的氣概,不知是哪一朝的服裝設計家的創作。

  四人一站定,這才看到他們的手中,都拿著一隻朱漆盒子,在月色之下,看得分明,漆盒之上,盤著銀絲,鑲著螺鈿,全是吉祥如意之類的圖案,十分精致。四個人雙手捧盒過頭,身子略彎,這種情形,更是一看就知道是一種十分尊敬的禮數了。

  白素已告訴了我,他們是「袍哥」,那是四川最大的幫會,雖然這時,在根本重地,袍哥的活動轉入地下,早已式微,但是在海外,還是有一定的勢力,而且在時局動盪之中,袍哥之中,很有些見識英明的人物,看出情形不對,及早準備,把一批金銀寶貝,轉移了出來。袍哥在四川這個天府之國,自從太平軍敗之後,勢力擴展得極快,有不少軍政大員,將軍司令,也全是袍哥中人,積聚的財富之多,超乎想像之外,所以不論在何處,都可以稱得上財雄勢大。一來,我並不如何欣賞幫會組織,二來,白素比我熟行得多,所以我們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決定由她去應付。白素略為提高了一下聲音:「四位──」

  她的話,只問到了一半,就看到街角處,轉過一個身形相當魁偉的人來,這人卻穿著長衫──現在穿長衫的人越來越少了,初時都還算是相當普遍的服裝,連我也時常穿著的。

  那人的來勢也極快,可是卻了無聲息,白素才說了兩個字,他就到了身前,其快可知。而白素一看到他現身,也立時住了口,因為一看就可以知道,先出現的四個人不是主角,這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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