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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超新星紀元的第一代中國孩子將永遠擺脫不了這心靈中的寒意!

  去機場的一路上,三個孩子的心情都不好。隨著機場的臨近,其他的孩子也漸漸停止了說笑,都在默默地想著什麼。汽車在一架大力神龐大的黑色身軀旁停下了,遠處還有好幾架大飛機。他們知道,大力神的航程很遠,下一個降落加油點已是夏威夷了。李智平、常匯東和張小樂拿著自己不多的幾件行裝,跟隨長長的隊伍向飛機走去,準備從大力神的後艙門走進黑暗的機艙。艙門旁,有幾個交換委員會的美國孩子,他們胸前別著白色卡片,眼睛盯著每一個孩子帶的東西,看是否有什麼交換協議允許攜帶範圍之外的物品。再有幾步就要踏進艙門了,李智平的目光突然被一點綠色吸引,那是幾株細嫩的小草,剛剛從機場地面的水泥縫隙中長出來。他想都沒想,放下手中的提包,飛奔過去拔了一株放到上衣口袋裡,然後就趕緊回到隊列裡。沒想到旁邊的幾個美國孩子一起跑過來攔著他,指著他裝小草的口袋「NO!NO!」地直喊,又冒出一大串英語。一位翻譯對李智平解釋:美國孩子要求他把那株小草留下,那不屬於移民旅行中的生活必需品,不在交換協議允許攜帶物品的範圍之內。李智平和周圍的孩子一聽都火冒三丈。這幫傢伙也太小氣了,難道從爺爺奶奶的土地上帶一株小草做紀念都不行嗎?真是缺德!李智平大喊大叫著:「我非要帶這株小草不可!非帶不可!神氣什麼,至少現在,這兒還是中國的領土呢!」他捂著口袋不交出小草,美國孩子也是寸步不讓,大家僵持起來。突然旁邊的張小樂找到一個理由:他看到前面正在走進艙口的一個孩子手上還玩著遊戲機,就沖美國孩子大叫:有人把遊戲機帶走了你們不管,他拿株小草算什麼?!那幾個美國孩子朝艙門邊看了看,又湊在一起低聲嘀咕了幾句,重新轉向李智平——接下來中國孩子真懷疑翻譯把他們的話譯錯了:美國孩子說,你可以立即回家或去別的什麼地方也帶一台遊戲機走,但小草必須留下!李智平很是吃驚,實在想像不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價值觀,但也沒有辦法,只好默默地把小草放回原處。

  當孩子們踏進艙門時,他們覺得自己好像又把一件不可分離的東西留在了腳下的土地上,回頭看去,那株隱約可見的小草在微風中搖擺,像在叫他們回去,孩子們的眼淚終於抑制不住地流了出來。這架軍用運輸機內部很寬敞,還臨時安裝了一排排的座椅,但沒有舷窗,只有高高的機頂上一盞日光燈發出昏暗的光,孩子們已同自己的土地隔開了。在椅子上坐下後,孩子們的眼淚越流越多,又紛紛站起來跑到艙門處向外看,艙門已經關上了,上面有個小小的窗口,那裡已擠著一堆向外看的孩子,美方機組人員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們按回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帶。半小時後,發動機轟鳴起來,飛機向前滑去,大地通過機輪把微微的震動傳了上來,像是媽媽的手在輕輕地拍著孩子們的後背。終於,隨著機身微微一抖,震動消失了,孩子們同母親土地的最後一絲聯繫中斷了。有孩子失聲叫了一句:「媽媽!」其他的孩子一下都哭出聲來。有人扯李智平的衣服,他扭頭一看,是挨著坐的一個小女孩兒,她偷偷地塞給他一株小草,可能是進機場前拔的,也可能是剛才趁亂時拔的。他倆對望一眼,眼淚又下來了。

  李智平就這樣帶著一株小草飛離了祖先的土地。以後,在北美洲顛沛流離的生活中,那株小草一直陪伴著他。無數個深夜,在思鄉的夢中醒來,他總要看看那株小草,玫瑰星雲的光給它那早已枯黃的身軀又鍍上了一層生命的綠色,這時,總會有一股暖流湧遍他那已在奔波中麻木的身體,在爸爸媽媽冥冥中無比關切的目光下,他那疲憊的心又唱起了童年的歌……

  這樣的事幾乎貫穿了第一塊國土交換的全過程,小草、樹葉、花朵,甚至石子和泥土,只要中國孩子想帶一點這類國土上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東西做紀念時,美國孩子就驚恐萬狀。他們多次要求召開各種級別的會談來討論這個問題,禁止移民從這塊土地上帶走那些用做紀念的東西。他們解釋說這樣做是出於防疫的需要,大多數中國孩子都相信了,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孩子明白美國孩子這樣做的真正用意。

  ***

  六月七日,首批交換的兩塊國土都遷空了,在對方第一批移民到來之前,兩塊國土上分別舉行了交接儀式。

  ***

  陝西省的交接儀式不是在省城,而是在一個村莊旁進行的。我們的四周,是溝溝壑壑的黃土山,祖祖輩輩的耕作在山上留下道道梯田。極目望去,黃土山一直伸延到天邊,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這塊深沉而善良的土地養育了不知多少代中國人,現在,她所養育的最後一群孩子就要向她告別了。

  參加儀式的有十個交接委員會的孩子,中、美兩國各五個。儀式很簡短:我們把自己的國旗降下來,美國孩子把自己的國旗升上去,然後雙方在交換協議上簽字。那幾個美國孩子全副牛仔打扮,完全把這裡當成了他們新的西部世界。

  儀式只持續了十分鐘。我用顫抖的手把降下來的國旗仔細地疊好,抱在胸前。現在,我們五個孩子在這裡已經是外國人了。我們都默默無聲,這之前遷移工作的勞累使我們的神經都有些麻木了,要完全理解這一切還需要時間。廣闊的黃土地像爺爺飽經滄桑的臉,此時,這張一直伸延到天邊的巨大的臉默默地看著蒼穹,周圍靜得沒有一絲聲音,黃土地永遠埋葬了本想對我們傾訴的千言萬語,默默地看著我們離開。

  不遠處停著一架中國的直升機,我們將乘它飛出這塊已不屬於我們的土地,到第二個交換的省份甘肅去。我突然生出一個願望,問美國孩子:我們能否步行走出去?那幾個小牛仔驚呆了,說有二百多公里的路呢!但他們最後還是答應了,給了我們特別通行證,並祝我們一路平安。

  就在這時,從旁邊已空無一人的村莊中跑出來一隻小狗,它緊緊咬住我的褲腳不放,我彎腰把它抱起來。我們的直升機空著飛走了,轟鳴聲很快消失在遠方。我們五個孩子,加上一隻在這塊土地上出生的小狗,開始了漫長艱難的旅程。我們說不清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麼,是為了留戀還是為了贖罪?很難分辨。我們僅僅覺得,只要腳還踏在這塊土地上,不管多麼餓、多麼渴、多麼累,心裡就有一種寄託……

  (選自《大移民紀事——中國篇》第六卷,中美國土交換委員會編輯出版,新上海,超新星紀元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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