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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戴維從白宮的後門出去,手裡拿著一頂摩托頭盔。他找到了一輛以前放在那裡的林肯牌轎車,打開車門鑽進去,戴上頭盔,又從車內找到一副墨鏡戴上,然後發動汽車開了出去。在白宮外面,那上百名要找他算賬的孩子仍聚在那裡,但他們對這輛車沒有太注意,就那麼任它開出去了。

  戴維在穿過人群時掃了一眼車外,看到了孩子們打出的一條橫幅:

  「不要戴維要貝納,世界遊戲換個玩兒法!」

  戴維開著車在首都漫無目的地亂轉。華盛頓特區現在只剩很少的人口,這裡的孩子大多跑到工業集中的大城市去謀生了,事實上,除了政府機構外,這裡幾乎成了一座空城。現在是上午九點多,但城市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四周仍像深夜一樣寂靜。戴維現在更加深了對這座城市的感覺:一座陵墓。他懷念起喧鬧的紐約,他是從那裡來的,還要到那裡去。

  戴維覺得這輛林肯車很扎眼,這種高級玩意兒已不再適合自己了。他在波托馬克河邊一處僻靜的地方把車停下,下車從後備箱中取出沃恩送給他的那挺米尼米輕機槍,他看了看槍上那只半透明的塑膠彈匣,裡面還有少半匣子彈,他把槍端平,對準幾米外的林肯車,嗒、嗒、嗒打了一個連射,槍口噴出三束火焰,後坐力使他一個屁股墩兒坐在了地上。他坐在那兒直勾勾地盯著那輛車,看到什麼也沒發生,就拄著槍站起來,轉動槍管尾部的火力調節閥把射速調到最高,再晃晃悠悠地把槍端平,又對著汽車射起來,急促的槍聲在河面上空回蕩,他也再次跌坐在地,汽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他又站起來,穿著牛仔褲的小屁股上沾了圓圓的兩圈土。他再次掃射汽車,一口氣打光了彈匣,林肯牌轟的一聲騰起一團裹著火焰的黑煙燃燒起來,他興奮地高呼:「嗚呼嚕——」扛著那挺機槍一蹦一跳地跑了。

  ***

  在白宮辦公室裡,貝納已經修完了指甲,接下來開始對著小鏡子用一把小鉗子修眉毛。沃恩指著桌子上的兩個按鈕說:

  「外面很多人都對這兩個按鈕很感興趣,媒體也有過種種猜測,他們認為,這兩個按鈕關係著國家命運:總統按下其中一個,就會立刻接通與所有北約國家的聯繫;按下另一個,戰爭警報就會在全國響起,轟炸機離開地面,核彈飛出發射井……諸如此類。」

  事實上,那兩個按鈕的用途一個是要咖啡,一個是叫勤雜工來打掃房間。相處了一段時間後,貝納發現沃恩有時也願意和自己說話,甚至還很健談,只不過說的都是些讓人莫名其妙的小事,真正重大的問題他卻精練地一語帶過。

  貝納對沃恩說:「我對自己的力量,並沒有外人對這兩個按鈕的那種誤解,我知道自己不聰明,但總比戴維那樣朝反方向聰明強。」

  沃恩點點頭,「在這點上您很聰明。」

  「我騎在歷史這匹馬上,不拉韁繩,任它嘚嘚地走,隨便它走到哪兒,而不是像戴維那樣扯著韁繩硬把它向懸崖上趕。」

  沃恩又點點頭,「這很明智。」

  貝納放下小鏡子,看了一眼沃恩說:「我知道你很聰明,你可以去創造歷史,但你得把大部分功勞歸到我身上。」

  沃恩說:「這沒問題,我對在歷史上留名不感興趣。」

  貝納俏皮地一笑,「我看到這一點了,要不你早就當總統了。但你在創造歷史的時候至少應該告訴我點什麼,以便讓我在國會和記者面前有說的。」

  「我現在就告訴您。」

  「我聽著。」貝納又一笑,放下小鉗子和小鏡子,開始塗指甲油。

  「世界將進入野蠻爭霸時代,所有的領土和資源都將重新分配。大人時代的世界模式已不復存在,孩子世界將在一個全新的理念上運行,新世界的運行模式現在還無人能看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美國要想在新世界取得公元世紀那樣的地位,或僅僅生存下去,就必須喚醒它沉睡的力量!」

  「對,力與我們同在!」貝納一揮小拳頭說。

  「那麼總統閣下,您明白美國的力在哪裡嗎?」

  「難道不是在那些航空母艦和宇宙飛船裡?」

  「不——」沃恩意味深長地搖搖頭,「您說的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們的力是在更早些的西部大開發時代形成的。」

  「是啊是啊,那些西部牛仔好帥啊!」

  「那些人的生活遠不像電影上的那麼浪漫。在蠻荒的西部,他們隨時都處在饑餓和瘟疫的威脅之中,野火、狼群和印第安人時時威脅著他們的生命。憑著一匹馬和一支左輪槍,他們大笑著走進嚴酷的西部世界,創造著美國的奇跡,譜寫著美國的史詩,爭霸新世界的欲望是他們力量的源泉。這些西部騎士才是真正的美國人,他們的精神是美國的靈魂,我們的力就源於此。但是現在,那些西部騎士都到哪兒去了?超新星爆發前,我們的爸爸媽媽們躲在摩天大樓厚厚的硬殼中,認為整個世界都在他們的衣袋裡了;自從買下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後,他們就不再想去開拓新的疆界,不想去進行任何新的征服,因而變得遲鈍而懶惰,肚子上和脖子上的脂肪越來越厚。在麻木的同時,他們又無比脆弱和多愁善感,戰爭中的一點點傷亡都會令他們顫抖不已,在白宮前面失盡風度地大哭大鬧。後來的新一代認為世界不過是一張手紙,嬉皮士和朋克成了美國的象徵。新紀元到來後,孩子們都迷失了方向,只能在街頭的暴力遊戲中麻醉自己。」

  貝納若有所思地問:「可究竟如何喚醒美國的力呢?」

  「需要一個新遊戲。」

  「什麼遊戲?」

  沃恩說了一句貝納從來沒有從他嘴裡聽到的話:「我不知道。」

  女孩兒總統大吃一驚,「不,不!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一定要告訴我!」

  「我會想出來的,但需要時間。現在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這個新遊戲將是——也只能是有史以來最富有想像力和最冒險的遊戲。希望您聽到後不要過分吃驚。」

  「不會的。求求你,快些想出來吧!」

  「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待會兒,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包括您自己。」沃恩擺了一下手說。

  女孩兒總統悄聲退了出去。

  貝納徑直來到白宮的地下室——白宮安全警衛機構的中心控制室。這裡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監視屏幕,其中有一塊可以直接觀察橢圓形總統辦公室,因為沒有哪一任總統喜歡在辦公室中被人監視,所以這套系統只有在特殊情況下得到總統本人的許可才能使用。這是一套很舊的東西,已經有好幾年沒用過了,在地下室值班的幾個小特工折騰了半天,才使屏幕上顯出影像來。貝納看到沃恩站在辦公室裡的巨幅世界地圖前面,一動不動地沉思著。在幾個孩子好奇的目光中,貝納總統在狹窄的地下室裡直勾勾地望著屏幕,就像在聖誕夜望著一個遲遲不肯打開禮品袋的聖誕老人一樣。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一直到下午,沃恩還是像塑像一樣站在那裡。貝納失去了耐心,對值班的孩子們交代了一下,命令他們:沃恩一有什麼動靜就立刻告訴她。

  「他是危險分子嗎?」一個屁股後面掛著一支大號左輪槍的小特工好奇地問。

  「對美國來說不是。」貝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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