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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華華正在和幾名不同國籍的將軍一起組織孩子們上船,讓暫時上不了船的孩子不要都擠上前來,以防人員過多導致冰緣塌陷。在後面的冰面上,等待上船的各國孩子都擠成一個個人堆避寒。突然,華華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頭一看,是衛明!兩個小學同學立刻緊緊擁抱在一起。

  「你也來南極了?!」華華驚喜地問。

  「我是一年前隨B集團軍的先頭部隊來的。其實我好幾次遠遠地看到過你和眼鏡,可是不好意思去打擾你們。」

  「咱們班上,好像王然和金雲輝也參軍了。」

  「是的,他們也都來南極了。」衛明說著,眼神黯淡下來。

  「他們現在在哪兒?」

  「王然在一個月前就隨第一批傷員撤走了,也不知現在回國了沒有。他在坦克遊戲中受了重傷,命倒是保住了,可脊椎骨斷裂,這輩子怕是站不起來了。」

  「哦……那金雲輝呢?他好像是殲擊機飛行員?」

  「是的,在空一師飛殲10。他的結局痛快多了:在一次殲擊機遊戲中與一架蘇30相撞,同飛機一起被炸成了碎片,他因此被追授了一枚星雲勳章,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不小心撞上敵機的。」

  為了掩飾自己的悲傷,華華繼續問:「班上其他的同學呢?」

  「超新星紀元頭幾個月我們還有聯繫,在糖城時代開始後,他們就同別的孩子一樣,大部分離開了大人們分配的崗位,也不知都飄落何方了。」

  「鄭老師好像還留下了一個孩子?」

  「是的,剛開始由馮靜和姚萍萍照顧他,曉夢還派人去找過那個孩子,但鄭老師最後吩咐過,堅決不許借你們的關係給孩子特殊照顧,所以馮靜她們也就沒有讓那人找到孩子。糖城時代開始時,那孩子在保育院得了一種傳染病,高燒不退,後來聽說小命是保住了,但耳朵卻給燒聾了。在糖城時代後期,那個保育院解散了,我最後一次見到馮靜時,她說那孩子已轉到別的保育院去了。現在,大概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了……」

  一時間,華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一種深深的憂傷淹沒了他,使他那在嚴酷的權力之巔已變得有些麻木的心又變軟融化了。

  「華華,」衛明說,「還記得咱們班的那場畢業晚會嗎?」

  華華點點頭,「那怎麼會忘呢?」

  「當時眼鏡說未來是不可預測的,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他還用混沌理論證明他的話。」

  「是的,他還說起測不准原理……」

  「當時誰能想到,咱們會在這樣的地方見面呢?」

  他抬頭看著昔日的同學,衛明的眉毛因結冰已變成了白色,臉上皮膚又黑又粗糙,佈滿了傷痕和凍瘡,還有生活和戰爭留下的肉眼看不見的刻痕,這張孩子的臉已飽經風霜了。華華抑制不住悲傷的淚水,任淚滴在臉上被寒風吹冷,轉眼就結成了冰。

  「衛明,我們都長大了。」華華說。

  「是的,但你要比我們長得更快才行。」

  「我很難,眼鏡和曉夢也都很難……」

  「別說出來!你們絕不能讓全國的孩子們知道這個。」

  「跟你說說還不行嗎?」

  「行,但,華華,我幫不了你們。代我向眼鏡和曉夢問好吧,你們是咱們班的驕傲,絕對的驕傲!」

  「衛明,保重。」華華握著同學的手動情地說。

  「保重。」衛明緊握了一下華華的手,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

  戴維登上了停泊在近海的「斯坦尼斯號」航空母艦,這艘公元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下水的巨艦,在暴風雪中像一座黑色的金屬島嶼。在風雪彌漫的甲板跑道上,舷邊忽然響起一陣槍聲,戴維趕忙詢問前來迎接他的艦長是怎麼回事。

  「別國的許多孩子也想登船,陸戰隊在制止他們。」

  「混蛋!!」戴維大怒,「讓所有能上的孩子都上艦,不要管是哪個國家的!」

  「可……總統先生,這不合適吧?」

  「這是命令!去讓那些陸戰隊員給我滾開!!」

  「總統先生,我要對『斯坦尼斯號』的安全負責!」

  戴維一巴掌把艦長的帽子打掉了,「你就不為冰海上那些孩子的生命負責嗎?你這個罪犯!」

  「對不起,總統先生,作為『斯坦尼斯號』的艦長,我不能執行您的命令。」

  「我是美國軍隊的總司令,至少現在還是!如果願意,我可以立刻叫人把你扔到海裡去,就像扔頂帽子一樣。不信咱們試試?!」

  艦長猶豫了一下,對旁邊的一名海軍陸戰隊上校說:「把你們的人撤走,誰願意上來就讓他上來吧。」

  各國的孩子不斷地從舷梯擁上甲板,甲板上的風更猛,他們只好在一架架戰鬥機後面躲避寒風,其中許多人在冰緣上登陸艦艇時掉進海裡打濕了全身,現在衣服上已結了一層發亮的冰甲。

  「讓他們到艙裡去,這些孩子待在甲板上很快會被凍死的!」戴維對艦長喊。

  「不行啊,總統先生,先上來的美國孩子已經把所有艙房都擠滿了!」

  「機庫呢?機庫的地方很大,能待幾千人,那裡也滿了嗎?!」

  「機庫裡裝滿了飛機啊!」

  「把它們都提升到甲板上來!」

  「不行啊!甲板上有許多大陸上飛來的殲擊機,它們因天氣惡劣在這裡緊急迫降,您看看,升降機的出口都堵死了!」

  「把它們推到海裡去!」

  於是,一架又一架價值千萬的殲擊機在「斯坦尼斯號」的舷邊被推進了大海;巨大的升降機把機庫中的飛機提升上來,占滿了寬闊的甲板跑道。甲板上的各國孩子紛紛進入寬敞的機庫,轉眼之間裡面就擠進了幾千人。孩子們在溫暖的棲身之地暖和過來之後,紛紛驚歎這艘航母的巨大。在此之前,甲板上已有上百名渾身濕透的各國孩子凍死在暴風雪中。

  ***

  這場最後的大撤離持續了三天。這支由一千五百多艘船隻組成的龐大船隊,載著從南極大陸最後撤出的三十多萬孩子,分成兩支,分別向阿根廷和新西蘭駛去。在撤離過程中,有三萬多個孩子死于嚴寒,他們是超新星戰爭中在南極大陸上死去的最後一批人。

  昔日佈滿船舶的阿蒙森海一下變得空曠了,雪也停了,雖然風仍然很大,嚴寒的海天之間卻變得清澈起來。天開始放晴,地平線上的雲裂開一道縫,南極初升的太陽把一片金輝灑在大陸上。那些曾經暴露在天空下的岩石和土壤再次被厚厚的白雪覆蓋,這塊大陸又恢復了它的無際的雪白,南極洲再次成為人跡罕至的地方。也許,在遙遠的未來,會有許多人重新登上這塊嚴寒的大陸,尋找那厚厚白雪掩蓋著的五十多萬孩子的屍體、無數的坦克殘骸,以及兩枚直徑達十多公里的核爆炸留下的大坑。在這塊大陸那個短暫的春天,來自世界各國的三百萬孩子曾在火焰和爆炸中相互搏殺,發洩他們對生活的渴望。但現在,史詩般慘烈的超新星戰爭,仿佛只是剛剛過去的漫漫長夜中的一場噩夢,只是絢麗的南極光下的幻影,朝陽下的大陸只有一片死寂的雪白,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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