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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越野車行駛一個多小時後,大地上出現了大片的野戰帳篷和簡易房,這裡是日本基地。海灘上,一隊隊日本孩子正在操練隊列,他們齊唱著軍歌,步伐整齊,情緒激昂。但真正吸引中國孩子注意力的,是躺在海灘上的一頭巨大的座頭鯨,那頭鯨的腹部已經被剖開,露出裡面厚厚的粉紅色肉層和深色的內臟。一群日本孩子在座頭鯨龐大的軀體上爬上爬下,像一群忙碌的螞蟻,他們用電鋸大塊大塊地切下鯨肉,然後就由一台吊車放到卡車上運往營地。中國孩子們下了車,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他們驚訝地發現——那頭鯨居然還活著,嘴巴一動一動的,朝上的一隻眼睛足有卡車的輪子那麼大,蒙上白霧的眼瞼正失神地看著他們。幾個渾身血污的日本孩子從這個龐然大物的腹內鑽出來,吃力地抬著一大塊暗紅色的臟器,那是鯨肝,吊車把它放到一輛卡車上,那巨大的肝體占滿了車廂,顫悠悠地冒著熱氣。一個孩子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傘兵刀爬上車,從鯨肝上熟練地割下幾塊,扔給車下一群兇悍的軍犬。在被鯨血染紅的一大片雪地上,這被剖腹的巨鯨、趴在鯨身上割肉的孩子、塗滿血污的吊車和卡車、在紅色雪地上搶食的狗群以及正緩緩流向海中的兩條被鯨血染紅的小溪,構成了一幅超現實的恐怖畫面。

  呂剛說:「日本艦隊一直在羅斯海和阿蒙森海用反潛深水炸彈炸鯨,把鯨震昏後都拖上岸來食用,有時一次就能震昏一群鯨。」

  「人類過去一個世紀保護鯨類的成果,可能要毀於一旦了。」眼鏡歎息著說。

  有幾個日本孩子認出了中國孩子,忙從鯨身上跳下來,舉起戴著沾血手套的手向他們敬禮,然後又爬上去幹活了。

  眼鏡對華華和呂剛說:「有一個問題,請你們誠實地回答:你們小時候真的從內心深處珍惜過生命嗎?」

  「沒有。」華華說。

  「沒有。」呂剛說,「同爸爸一起在部隊的那些日子,我每天放學都跟周圍的農村孩子一起打鳥抓青蛙,看著那些小動物死在我們手上,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別的孩子應該也一樣。」

  眼鏡點點頭,「是的,真正認識生命的價值是需要漫長的人生體驗的,生命在孩子們心中的地位遠沒有在大人心中那麼高,奇怪的是,大人們總喜歡把孩子同善良啊、和平啊這些最美好的東西連在一起。」

  「這有什麼奇怪的?」華華看了眼鏡一眼,「大人時代,孩子們都在他們的管束之下,更重要的是,他們完全沒有集體參與冷酷的生存競爭的機會,自然不會暴露出自己的本性。哦,我這兩天在讀你帶的那本《蠅王》。」

  「那是本好書,戈爾丁是少數真正認識孩子的大人。可惜啊,更多的大人都是以君子之心度孩子之腹,而沒有認識到我們的本性,這是大人們最後的也是最重大的失誤,這個失誤使超新星紀元的歷史走向充滿了變數。」眼鏡口氣沉重地說。

  三個孩子又默默地看了好長時間,才轉身上車繼續趕路。

  ***

  如果公元世紀有一個大人倖存到現在,他一定會認為眼前的世界是一場噩夢。在公元世紀最後的日子裡,當世界上所有的核彈變成太空中的閃光時,即將到來的孩子世界在人們的想像中是一個天堂般的大同世界,那個世界充滿了童真和友愛,孩子們以他們天生的純潔和善良,像在幼兒園的花園中一樣手拉著手建設美麗的新地球。更有甚者,還有人建議銷毀人類全部的歷史資料:「我們最後的願望就是在孩子們心中留下一個稍微過得去點的形象,在那個和平美麗的新世界裡,當那些善良的孩子看到我們的歷史,看到這些戰爭、強權和掠奪,他們一定會將我們看成不可理喻、無比變態的動物。」

  但大人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超新星紀元開始後僅一年多,孩子世界就爆發了世界大戰。這個世界的競爭規則之冷酷、行為方式之血腥之野蠻,不但在公元世紀,而且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公元人不必擔心他們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他們在孩子的眼中確實是不可理喻的,但這是由於他們的溫和和克制,由於他們的神經異常脆弱,由於他們的道德準則無比可笑。公元世紀的國際法和行為準則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拋棄,一切都變得赤裸裸的,誰都絲毫不必掩飾什麼了。

  ***

  對於是否出兵南極參加戰爭遊戲,中國統帥部在開始時意見並不統一。對南極遊戲的重要性大家都無異議,但曉夢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我們的周邊很不穩定,比如印度,他們只打算派一個師參加遊戲,而把百萬大軍留在國內,誰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如果全力參加遊戲,我們將不得不抽調相當比例的陸軍力量以及三分之二的海軍力量——也就是說,三大艦隊中的兩個都要全部遠航,這樣肯定會造成本土防衛空虛。再看目前國內的情況,隨著海平面的上升,沿海地區勢必出現大洪水,除此之外,還可能出現其他大規模自然災害,這都需要大批軍隊的支援。」

  華華說:「這兩個問題可以解決。首先,印度受巴基斯坦牽制——後者也同樣留下了大量兵力,同時我們可採取外交攻勢,迫使印度在各大國的壓力下,以與我們同樣的比例出兵南極參加遊戲。至於自然災害這類問題,沒有軍隊當然不行,但也不是不能應付的。」

  呂剛提出的問題更令大家心神不定:「我們的武裝力量,從本質上說是一支本土防衛型力量,對於跨洲的遠距離作戰,既無經驗也無能力。比如我們的海軍,是在陸戰理論衍生的思想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只是一支近海防禦力量,完全沒有遠海作戰能力,我們艦隊的大部分艦隻最遠只到過曾母暗沙,這對於人家的現代海軍來說連家門口散步都算不上,現在要遠航南極……大人們在離開時反復強調不能越洋跨洲作戰,這你們都是知道的。」

  「可現在的世界已遠遠不是大人們想像中的那個世界了,我們不能墨守成規。」華華說。

  「如果地球氣候像這樣發展下去,我們將有一半的國土變得炎熱而不適合居住,南極洲與我們的未來息息相關。從世界範圍看,對南極的爭奪將不可避免。在公元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當我國決定開始進行南極考察時,一位國家領導人曾說:這是在百忙之中走一步閑棋,有遠見!但對我們來說,進軍南極已不是閑棋,是迫在眉睫的事,這一步誤了可能全盤皆輸。」眼鏡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華華補充道:「不說南極的戰略意義,單純從戰爭遊戲本身來說,在遊戲中的表現可能就是各國在孩子世界中排座次的依據。」

  孩子們一致認為,華華所說的這一點在未來可能具有更深遠的意義,於是,參加南極遊戲的決定就這樣做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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