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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公元鐘

  最後告別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十三歲以上的人們開始彙集到他們最後的聚集地去迎接死亡。公元人大部分是悄悄離開的,沒有讓他們正在專心工作的孩子們知道。後來的歷史學家認為,這個決定是十分正確的,很少有人能有那樣的精神力量,去承受這人類歷史上最慘痛的生離死別。如果公元人在這最後的時刻都去見他們的孩子一面,整個人類社會將可能完全陷入精神崩潰之中。

  最先離開的是病情最重的人和較為次要的工作崗位上的人,他們乘坐各種交通工具離開,那些交通工具有的要跑很多趟,有的則一去不復返。

  被稱為終聚地的最後聚集地都在很偏僻的地方,很大一部分設在渺無人煙的沙漠、極地甚至海底。由於世界人口銳減至原來的五分之一,地球上大片地區重新變成人跡罕至的荒野,直到很多年後,那一座座巨大的陵墓才被發現。

  ***

  「我如今把一件奧秘的事告訴你們。我們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就在一霎時,眨眼之間,號筒末次吹響的時候。號筒一響,死人就要復活成為不朽的,我們也要改變。這必朽的總要變成不朽的,必死的總要變成不死的……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阿門——」

  ***

  電視上,身著紅色長袍的梵蒂岡教皇正在向全世界做公元世紀的最後祈禱,他在誦讀《新約全書·哥多林前書》第十五章。

  「該走了。」鄭晨的丈夫輕輕地說,同時彎腰從小床上抱起熟睡的嬰兒。

  鄭晨默默地站起身,拿起一個大提包,裡面裝著給孩子用的東西,然後去關電視,這時,聯合國秘書長正在進行告別演講:

  「……

  「人類文明被攔腰切斷,孩子們,我們相信,你們會使這新鮮的創口上開出絢麗的花朵。

  「至於我們,來了,做了,走了。

  「……」

  鄭晨默默地關上電視,與丈夫一起最後環顧一遍自己的家,他們看了很長時間,只想把這裡的一切都刻在記憶中——鄭晨特別看了看書架上垂下的吊蘭和魚缸裡靜靜遊動的金魚,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的話,她會把這記憶帶過去的。

  走出家門,他們看到林莎的父親正站在樓道裡,他們知道,在醫院裡上班的林莎並不知道大人們要離開了。

  「林醫生呢?」鄭晨問。

  林莎的父親向開著的房門指了一下,鄭晨走進去,見林莎的媽媽正拿著一支記號筆在牆壁上寫著什麼,字跡幾乎蓋滿了她能夠得著的所有牆壁:

  好孩子,飯在電視機邊上,吃的時候一定要把雞蛋湯熱熱,記住,千萬不能喝涼的!熱的時候要用煤油爐,不要用液化氣爐,記住,千萬不要用液化氣爐!熱的時候要把煤油爐放在樓道裡,熱完記住把爐子滅掉,記住,滅掉!暖瓶裡是開水,塑料桶裡是涼開水,喝的時候把塑料桶裡的水兌點兒暖瓶裡的熱水,記住,千萬不能喝水龍頭裡的涼水!夜裡可能會停電的,不要點蠟,你睡著時忘了吹會失火的,不要點蠟!你書包裡有一支手電筒和五十節電池,可能會很長時間沒電的,電池要省著用;枕頭(左邊的上面繡著荷花的那個)下面有一隻皮箱,裡面放著藥,治什麼病怎麼用上面都寫好了;感冒藥可能常用,給你放到外面了,要知道自己得的什麼病,不要亂吃藥,感冒的感覺是……

  「好了,真的該走了。」林莎的父親跟著鄭晨走進來,從他妻子的手中拿走了筆。

  林醫生茫然地四下看看,然後,她又習慣性地拿起了那個小手提袋。

  「我們沒必要拿什麼了。」丈夫輕聲說著,把那個小手提袋從妻子手中輕輕地拿走,放到沙發上。手提袋裡面只有一面小鏡子、一打紙巾和一本小電話簿,林醫生平時出門總要拿著它,如果不拿就好像少了身體的一部分,一整天都惶惶不安——學心理學的丈夫說,這表明她對人生缺少安全感。

  「我們還是拿兩件衣服吧,那邊冷。」林醫生喃喃地說。

  「不用,我們感覺不到的。現在想想,我們以前走路時帶的東西太多了。」

  兩家人下了樓,迎面看到一輛已經坐滿人的大客車,有兩個小女孩兒跑了過來,那是鄭晨的學生,現在已成為保育員的馮靜和姚萍萍,在鄭晨眼中她們依舊那麼弱小,沒有別人的照顧自己也難以生活。她們是來接孩子的,但鄭晨抱緊自己四個月大的孩子,好像怕她們搶走似的。

  「這個小弟弟愛哭,你們多費費心;他兩個小時吃一次奶,每次九十毫升,吃奶後二十分鐘就想睡覺,睡覺時要是哭,就是餓了,拉了或尿了他一般不哭;他可能缺鈣,我把補鈣的口服液放到這個包裡了,一定記得給小弟弟每天喝一支,否則會得病的……」

  「車在等著我們呢。」丈夫扶著鄭晨的雙肩輕輕地說,她本來可能會沒完沒了地叮囑下去的,就像林醫生可能會沒完沒了地寫完所有的牆壁,但終於還是顫抖著把寶寶放到了小保育員那纖弱的雙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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