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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山

  §一、山在那兒

  「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你這個怪癖:你為什麼從不上岸?」船長對馮帆說,「五年了,我都記不清藍水號停泊過多少個國家的多少個港口,可你從沒上過岸;回國後你也不上岸;前年船在青島大修改造,船上亂哄哄地施工,你也沒上岸,就在一間小艙裡過了兩個月。」

  「我是不是讓你想到了那部叫《海上鋼琴師》的電影?」

  「如果藍水號退役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像電影的主人公那樣隨它沉下去?」

  「我會換條船,海洋考察船總是歡迎我這種不上岸的地質工程師的。」

  「這很自然地讓人想到,陸地上有什麼東西讓你害怕?」

  「相反,陸地上有東西讓我嚮往。」

  「什麼?」

  「山。」

  他們現在站在藍水號海洋地質考察船的左舷,看著赤道上的太平洋,一年前藍水號第一次過赤道時,船上還娛樂性地舉行了那個古老的儀式,但隨著這片海底錳結核沉積區的發現,藍水號在一年中反復穿越赤道無數次,人們也就忘記了赤道的存在。

  現在,夕陽已沉到了海平線下,太平洋異常地平靜,馮帆從未見過這麼平靜的海面,竟讓他想起了那些喜馬拉雅山上的湖泊,清徹得發黑,像地球的眸子。一次,他和兩個隊員偷看湖裡的藏族姑娘洗澡,被幾個牧羊漢子拎著腰刀追,後來追不上,就用石拋子朝他們掄石頭,賊准,他們只好做投降狀站下,那幾個漢子走近打量了他們一陣兒就走了,馮帆聽懂了他們嘀咕的那幾句藏語:還沒見過外面來的人能在這地方跑這麼快。

  「喜歡山?那你是山裡長大的了。」船長說。

  「這你錯了,」馮帆說,「山裡長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歡山,在他們感覺中山把自己與世界隔絕了。我認識一個尼泊爾夏爾巴族登山嚮導,他登了四十一次珠峰,但每一次都在距峰頂不遠處停下,看著雇傭他的登山隊登頂,他說只要自己願意,無論從北坡還是南坡,都可以在10個小時內登上珠峰,但他沒有興趣。山的魅力是從兩個方位感受到的:一是從平原上遠遠地看山,再就是站在山頂上。」

  「我的家在河北大平原上,向西能看到太行山。家和山之間就像這海似的一馬平川,沒遮沒擋。我生下來不久,媽第一次把我抱到外面,那時我脖子剛硬得能撐住小腦袋,就沖著西邊的山伊伊呀呀地叫。學走路時,總是搖搖晃晃地朝山那邊走。大了些後,曾在一天清晨出發,沿著石太鐵路向山走,一直走到中午肚子餓了才回頭,但那山看上去還是那麼遠。上學後還騎著自行車向山走,那山似乎隨著我向後退,絲毫沒有近些的感覺。時間長了,遠山對於我已成為一種象徵,像我們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見但永遠無法到達的東西,那是凝固在遠方的夢。」

  「我去過那一帶。」船長搖搖頭說,「那裡的山很荒,上面只有亂石和野草,所以你以後註定要面臨一次失望。」

  「不,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只想到山那裡,爬上去,並不指望得到山裡的什麼東西。第一次登上山頂時,看著我長大的平原在下面伸延,真有一種重新出生的感覺。」

  馮帆說到這裡,發現船長並沒有專注于他們的談話,他在仰頭看天,那裡,已出現了稀疏的星星,「那兒,」船長用煙斗指著正上方天頂的一處說,「那兒不應該有星星。」

  但那裡有一顆星星,很暗淡,絲毫不引人注意。

  「你肯定?」馮帆將目光從天頂轉向船長,「GPS早就代替了六分儀,你肯定自己還是那麼熟悉星空?」

  「那當然,這是航海專業的基礎知識……你接著說。」

  馮帆點點頭:「後來在大學裡,我組織了一個登山隊,登過幾座7000米以上的高山,最後登的是珠峰。」

  船長打量著馮帆:「我猜對了,果然是你!我一直覺得你面熟,改名了?」

  「是的,我曾叫馮華北。」

  「幾年前你可引起不小的關注啊,媒體上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基本上是吧,反正那四個大學登山隊員確實是因我而死的。」

  船長劃了根火柴,將滅了的煙斗重新點著,「我感覺,做登山隊長和做遠洋船長有一點是相同的:最難的不是學會爭取,而是學會放棄。」

  「可我當時要是放棄了,以後也很難再有機會。你知道登山運動是一件很花錢的事,我們是一支大學生登山隊,好不容易爭取到贊助……由於我們雇的登山協同和嚮導鬧罷工,在建一號營地時耽誤了時間。然後就預報有風暴,但從雲圖上看,風暴到這兒至少還有二十個小時的時間,我們這時已經建好了7900米的二號營地,立刻登頂時間應該夠了。你說我這時能放棄嗎?我決定登頂。」

  「那顆星星在變亮。」船長又抬頭看了看。

  「是啊,天黑了嘛。」

  「好像不是因為天黑……說下去。」

  「後面的事你應該都知道:風暴來時,我們正在海拔8680米到8710米是最險的一段上,那是一道接近90度的峭壁,登山界管它叫第二臺階中國梯。當時峰頂已經很近了,天還很晴,只在峰頂的一側霧化出一縷雲,我清楚地記得,當時覺得珠峰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把天劃破了,流出那縷白血……很快一切都看不見了,風暴刮起的雪霧那個密啊,密得成了黑色的,一下子把那四名隊員從懸崖上吹下去了,只有我死死拉著繩索。可我的登山鎬當時只是卡在冰縫裡,根本不可能支撐五個人的重量,也就是出於本能吧,我鬆開了登山索上的鋼扣,任他們掉下去……其中兩個人的遺體現在還沒找到。」

  「這是5個人死還是4個人死的問題。」

  「是,從登山運動緊急避險的準則來說,我也沒錯,但就此背上了這輩子的一個十字架……你說得對,那顆星星不正常,還在變亮。」

  「別管它……那你現在的這種……狀況,與這次經歷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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