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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贍養上帝

  §一

  上帝又惹秋生一家不高興了。

  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早晨,西岑村周圍的田野上,在一人多高處懸著薄薄的一層白霧,像是一張剛剛變空白的畫紙,這寧靜的田野就是從那張紙上掉出來的畫兒;第一縷朝陽照過來,今年的頭道露珠們那短暫的生命進入了最輝煌的時期……但這個好早晨全讓上帝給攪了。

  上帝今天起得很早,自個到廚房去熱牛奶。贍養時代開始後,牛奶市場興旺起來,秋生家就花了一萬出頭兒買了一頭奶牛,學著人家的樣兒把奶兌上水賣,而沒有兌水的奶也成了本家上帝的主要食品之一。上帝熱好奶後,就端著去堂屋看電視了,液化汽也不關。剛清完牛圈和豬圈的秋生媳婦玉蓮回來了,聞到滿屋的液化汽味,趕緊用毛巾捂著鼻子到廚房關了氣,打開窗和換氣扇。

  「老不死的,你要把這一家子害死啊!」玉蓮回到堂屋大嚷著。用上液化汽也就是領到贍養費以後的事,秋生爹一直反對,說這玩藝不如蜂窩煤好,這次他又落著理了。

  像往常一樣,上帝低頭站在那裡,那掃把似的雪白長鬍鬚一直拖到膝蓋以下,臉上堆著膽怯的笑,像一個做錯了事兒的孩子。「我……我把奶鍋兒拿下來了啊,它怎麼不關呢?」

  「你以為這是在你們飛船上啊?」正在下樓的秋生大聲說,「這裡的什麼東西都是傻的,我們不像你們什麼都有機器伺候著,我們得用傻工具勞動,才有飯吃!」

  「我們也勞動過,要不怎麼會有你們?」上帝小心翼翼地回應道。

  「又說這個,又說這個,你就不覺得沒意思?有本事走,再造些個孝子賢孫養活你。」玉蓮一摔毛巾說。

  「算了算了,快弄弄吃吧。」像每次一樣,又是秋生打圓場。

  兵兵也起床了,他下樓時打著哈欠說:「爸、媽,這上帝,又半夜地咳,鬧得我睡不著。」

  「你知足吧小祖宗,我倆就在他隔壁還沒發怨呢,」玉蓮說。

  上帝像是被提醒了,又咳嗽起來,咳得那麼專心致志,像在做一項心愛的運動。

  「唉,真是攤上八輩子的霉了。」玉蓮看了上帝幾秒鐘,氣鼓鼓地說,轉身進廚房作飯去了。

  上帝再也沒吱聲,默默地在桌邊兒和一家人一塊兒就著醬菜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個饅頭,這期間一直承受著玉蓮的白眼兒,不知是因為液化汽的事兒,還是又嫌他吃的太多了。

  飯後,上帝像往常一樣,很勤快地收拾碗筷,到廚房去洗了起來。玉蓮在外面沖他喊:「不帶油的不要用洗潔精!那都是要花錢買的,就你那點贍養費,哼。」上帝在廚房中連續唉唉地表示知道了。

  小兩口上地去了,兵兵也去上學了,這個時候秋生爹才睡起來,兩眼迷迷糊糊地下了樓,糊嚕嚕喝了兩大碗粥後,點上一袋煙,才想起上帝的存在。

  「老傢伙,別洗了,出來殺一盤!」他沖廚房裡喊道。

  上帝用圍裙擦著手出來,殷勤地笑著點點頭。同秋生爹下棋對上帝來說也是個苦差事,輸贏都不愉快。如果上帝贏了,秋生爹肯定暴跳如雷:你個老東西是他媽個什麼東西?!贏了我就顯出你了是不是?!屁!你是上帝,贏我算個屁本事!你說說你,進這個門兒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連個莊戶人家的禮數都不懂?!如果上帝輸了,這老頭兒照樣暴跳如雷:你個老東西是他媽個什麼東西?!我的棋術,方圓百里內沒的比,贏你還不跟捏個臭蟲似的,用的著你讓著我?!你這是……用句文點兒的話說吧,對我的侮辱!!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老頭兒把棋盤一掀,棋子兒滿天飛。秋生爹的臭脾氣是遠近聞名的,這下子可算找著了一個出氣筒。不過這老頭兒不記仇,每次上帝悄悄把棋子兒收拾回來再悄悄擺好後,他就又會坐下同上帝下起來,並重複上面的過程。當幾盤下來兩人都累了時,就已近中午了。

  這時上帝就要起來去洗菜,玉蓮不讓他做飯,嫌他做的不好,但菜是必須洗的,一會兒小兩口兒下地回來,如果發現菜啊什麼的沒弄好,她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數落。他洗菜時,秋生爹一般都踱到鄰家串門去了,這是上帝一天中最清靜的時候,中午的陽光充滿了院子裡的每一個磚縫,也照亮了他那幽深的記憶之穀,這時他往往開始發呆,忘記了手中的活兒,直到村頭傳來從田間歸來的人聲才使他猛醒過來,加緊幹著手中的活兒,同時總是長歎一聲。

  唉,日子怎麼過成這個樣子呢——

  這不僅是上帝的歎息,也是秋生、玉蓮和秋生爹的歎息,是地球上五十多億人和二十億個上帝的歎息。

  §二

  這一切都是從三年前那個秋日的黃昏開始的。

  「快看啊,天上都是玩具耶!!」兵兵在院子裡大喊,秋生和玉蓮從屋裡跑出來,抬頭看到天上真的佈滿了玩具,或者說,天空中出現的那無數物體,其形狀只有玩具才能具有。這些物體在黃昏的蒼穹中均勻地分佈著,反射著已落到地平線下的夕陽的光芒,每個都有滿月那麼亮,這些光合在一起,使地面如正午般通明,而這光亮很詭異,它來自天空所有的方向,不會給任何物體投下影子,整個世界仿佛處於一台巨大的手術無影燈下。

  開始,人們以為這些物體的高度都很低,位於大氣層內,這樣想是由於它們都清晰地顯示出形狀來,後來知道這只是由於其體積的巨大,實際上它們都處於三萬多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軌道上。

  到來的外星飛船共有二萬一千五百一十三艘,均勻地停泊在同步軌道上,形成了一層地球的外殼。這種停泊是以一種令人類觀察者迷惑的極其複雜的隊形和軌道完成的,所有的飛船同時停泊到位,這樣可以避免飛船質量引力在地球海洋上產生致命的潮汐,這讓人類多少安心了一些,因為它或多或少地表明瞭外星人對地球沒有惡意。

  以後的幾天,人類世界與外星飛船的溝通嘗試均告失敗,後者對地球發出的詢問信息保持著完全的沉默。與此同時,地球變成了一個沒有夜晚的世界,太空中那上萬艘巨大飛船反射的陽光,使地球背對太陽的一面亮如白晝;而在面向太陽的這一面,大地則週期性地籠罩在飛船巨大的陰影下。天空中的恐怖景象使人類的精神承受力達到了極限,因而也忽視了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不會想到這事與太空中外星飛船群的聯繫。

  在世界各大城市中,陸續出現了一些流浪的老者,他們都有一些共同特點:年紀都很老,都留著長長的白鬍鬚和白頭發,身著一樣的白色長袍,在開始的那些天,在這些白鬍鬚白頭發和白長袍還沒有弄髒時,他們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雪人兒似的。這些老流浪者的長像介於各色人種之間,好像都是混血人種。他們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國籍和身份的東西,也說不清自己的來歷,只是用生硬的各國語言溫和地向路人乞討,都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我們是上帝,看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份兒上,給點兒吃的吧——」

  如果只有一個或幾個老流浪者這麼說,把他們送進收容所或養老院,與那些無家可歸的老年妄想症患者放到一起就是了,但要是有上百萬個流落街頭的老頭兒老太太都這麼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實上,這種老流浪者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增長到了三千多萬人,在紐約北京倫敦和莫斯科的街頭上,到處是這種步履蹣跚的老傢伙,他們成群結隊地堵塞了交通,看去比城市的原住居民都多,最可怖的是,他們都說著同一句話:

  「我們是上帝,看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份上,給點兒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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