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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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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體中的白光湧動起來,漸漸變得透明了,裡面充滿了清徹的液體,浮起串串水泡。接著,伊依在液體中看到了一個蛋黃大小的球,它在射入液球的陽光中呈淡紅色,仿佛自己會發光。小球很快長大,伊依認出了那是一個曲倦著的胎兒,他腫脹的雙眼緊閉著,大大的腦袋上交錯著紅色的血管。胎兒繼續成長,小身體終於伸展開來,像青蛙似地在液球中遊動著。液體漸漸變得渾濁了,透過液球的陽光只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看得出那個影子仍在飛速成長,最後變成了一個遊動著的成人的身影。這時液球又恢復成原來那樣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光球,一個赤裸的人從球中掉出來,落到平面上。伊依的克隆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陽光在他濕漉漉的身體上閃亮,他的頭髮和鬍子老長,但看得出來只有三四十歲的樣子,除了一樣的精瘦外,一點也不像伊依本人。克隆體僵僵地站著,呆滯的目光看著無限遠方,似乎對這個他剛剛進入的宇宙渾然不知。在他的上方,球體的白光在暗下來,最後完全熄滅了,球體本身也像蒸發似地消失了。但這時,伊依感覺什麼東西又亮了起來,很快發現那是克隆體的眼睛,它們由呆滯突然充滿了智慧的靈光。後來伊依知道,神的記憶這時已全部轉移到克隆體中了。 「冷,這就是冷?!」一陣輕風吹來,克隆體雙手抱住濕乎乎的雙肩,渾身打顫,但聲音中充滿了驚喜,「這就是冷,這就是痛苦,精緻的、完美的痛苦,我在星際間苦苦尋覓的感覺,尖銳如洞穿時空的十維弦,晶瑩如類星體中心的純能鑽石,啊——」他伸開皮包骨頭的雙臂仰望銀河,「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宇宙之……」一陣冷顫使克隆體的牙齒咯咯作響,趕緊停止了出生演說,跑到焚化口邊烤火了。 克隆體把兩手放到焚化口的藍火焰上烤著,哆哆嗦嗦地對伊依說:「其實,我現在進行的是一項很普通的操作,當我研究和收集一種文明的藝術時,總是將自己的記憶借宿于該文明的一個個體中,這樣才能保證對該藝術的完全理解。」 這時,焚化口中的火焰亮度劇增,周圍的平面上也湧動著各色的光暈,使得伊依感覺整個平面像是一塊漂浮在火海上的毛玻璃。 大牙低聲對伊依說:「焚化口已轉換為製造口了,神正在進行能—質轉換。」看到伊依不太明白,他又解釋說:「傻瓜,就是用純能製造物品,上帝的活計!」 製造口突然噴出了一團白色的東西,那東西在空中展開並落了下來,原來是一件衣服,克隆體接住衣服穿了起來,伊依看到那竟是一件寬大的唐朝古裝,用雪白的絲綢做成,有寬大的黑色鑲邊,剛才還一副可憐像的克隆體穿上它後立刻顯得飄飄欲仙,伊依實在想像不出它是如何從藍火焰中被製造出來的。 又有物品被製造出來,從製造口飛出一塊黑色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一樣咚地砸在平面上,伊依跑過去拾起來,不管他是否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拿著的分明是一塊沉重的石硯,而且還是冰涼的。接著又有什麼啪地掉下來,伊依拾起那個黑色的條狀物,他沒猜錯,這是一塊墨!接著被製造出來的是幾支毛筆,一個筆架,一張雪白的宣紙(從火裡飛出的紙!),還有幾件古色古香的案頭小飾品,最後製造出來的也是最大的一件東西:一張樣式古老的書案!伊依和大牙忙著把書案扶正,把那些小東西在案頭擺放好。 「轉化成些東西的能量,足以把一顆行星炸成碎未。」大牙對伊依耳語,聲音有些發顫。 克隆體走到書案旁,看著上面的擺設滿意地點點頭,一手理著剛剛幹了的鬍子,說: 「我,李白。」 伊依審視著克隆體問:「你是說想成為李白呢,還是真把自己當成了李白?」 「我就是李白,超越李白的李白!」 伊依笑著搖搖頭。 「怎麼,到現在你還懷疑嗎?」 伊依點點頭說:「不錯,你們的技術遠遠超過了我的理解力,已與人類想像中的神力和魔法無異,即使是在詩歌藝術方面也有讓我驚歎的東西:跨越如此巨大的文化和時空的鴻溝,你竟能感覺到中國古詩的內涵……但理解李白是一回事,超越他又是另一回事,我仍然認為你面對的是不可超越的藝術。」 克隆體——李白的臉上浮現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但轉瞬即逝,他手指書案,對伊依大喝一聲:「研墨!」,然後逕自走去,在幾乎走到平面邊緣時站住,理著鬍鬚遙望星河沉思起來。 伊依從書案上的一個紫砂壺中向硯上倒了一點清水,拿起那條墨研了起來,他是第一次幹這個,笨拙地斜著墨條磨邊角。看著硯中漸漸濃起來的墨汁,伊依想到自己正身處距太陽1.5個天文單位的茫茫太空中,這個無限薄的平面(即使在剛才由純能製造物品時,從遠處看它仍沒有厚度)仿佛是一個漂浮在宇宙深淵中的舞臺,在它上面,一頭恐龍、一個被恐龍當做肉食家禽飼養的人類、一個穿著唐朝古裝的準備超越李白的技術之神,正在演出一場怪誕到極點的活劇,想到這裡,伊依搖頭苦笑起來。 當覺得墨研得差不多了時,伊依站起來,同大牙一起等待著,這時平面上的輕風已經停止,太陽和星河靜靜地發著光,仿佛整個宇宙都在期待。李白靜立在平面邊緣,由於平面上的空氣層幾乎沒有散射,他在陽光中的明暗部分極其分明,除了理鬍鬚的手不時動一下外,簡直就是一尊石像。伊依和大牙等啊等,時間在默默地流逝,書案上蘸滿了墨的毛筆漸漸有些發幹了,不知不覺,太陽的位置已移動了很多,把他們和書案、飛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平面上,書案上平鋪的白紙仿佛變成了平面的一部分。終於,李白轉過身來,慢步走回書案前,伊依趕緊把毛筆重新蘸了墨,用雙手遞了過去,但李白抬起一支手回絕了,只是看著書案上的白紙繼續沉思著,他的目光中有了些新的東西。 伊依得意地看出,那是困惑和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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