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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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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拿不出這兩萬多元。雖然民辦教師工資很低,但幹了這麼多年,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按說也能攢下一些錢了。只是他把錢都花在娃們身上了,他已記不清給多少學生代交了學雜費,最近的就有劉寶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時候,他看到娃們的飯鍋裡沒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資買些肉和豬油回來……反正到現在,他全部的錢也只有手術所需用的十分之一。 沿著省城那條寬長的大街,他向火車站走去。這時天已黑了,城市的霓虹燈開始發出迷人的光芒,那光芒之多彩之斑瀾,讓他迷惑;還有那些高樓,一入夜就變成了一盞盞高聳入雲的巨大彩燈。音樂聲在夜空中漂蕩,瘋狂的、輕柔的,走一段一個樣。 就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他慢慢地回憶起自己不算長的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二十年前初中畢業回到山村小學時,他就選定了自己的命。再說,他這條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鄉村教師給的。他就是在自己現在任教的這所小學渡過童年的,他爹媽死得早,那所簡陋的鄉村小學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學老師把他當親兒子待,日子雖然窮,但他的童年並不缺少愛。那年,放寒假了,老師要把他帶回自己的家裡過冬。老師的家很遠,他們走了很長的積雪的山路,當看到老師家所在的村子的一點燈光時,已是半夜了。這時他們看到身後不遠處有四點綠熒熒亮光,那是兩雙狼眼。那時山裡狼很多的,學校周圍就能看到一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氣,把那灰白色的東西點著扔進教室裡,使濃濃的狼煙充滿了教室,把娃們都嗆得跑了出來,讓老師很生氣。現在,那兩隻狼向他們慢慢逼近,老師折下一根粗樹枝,揮動著它攔住狼的來路,同時大聲喊著讓他向村裡跑。他當時嚇糊塗了,只顧跑,只想著那狼會不會繞過老師來追他,只想著會不會遇到其它的狼。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村子,然後同幾個拿獵槍漢子去接老師時,發現他躺在一片已凍成糊狀的血汩中,半條腿和整只胳膊都被狼咬掉了。老師在送往鎮醫院的路上就咽了氣,當時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師的眼晴,老師的腮幫被深深地咬下一大塊,已說不出話,但用目光把一種心急如焚的牽掛傳給了他,他讀懂了那牽掛,記住了那牽掛。 初中畢業後,他放棄了在鎮政府裡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直接回到了這個舉目無親的山村,回到了老師牽掛的這所鄉村小學,這時,學校因為沒有教師已荒廢好幾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臺新政策,取消了民辦教師,其中的一部分經考試考核轉為公辦。當他拿到教師證時,知道自己已成為一名國家承認的小學教師了,很高興,但也只是高興而已,不象別的同事們那麼激動。他不在乎什麼民辦公辦,他只在乎那一批又一批的娃們,從他的學校讀完了小學,走向生活。不管他們是走出山去還是留在山裡,他們的生活同那些沒上過一天學的娃們總是有些不一樣的。 他所在的山區,是這個國家最貧困的地區之一。但窮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裡的人們對現狀的麻木。記得那是好多年前了,搞包產到戶,村裡開始分田,然後又分其它的東西。對於村裡唯一的一台拖拉機,大夥對於油錢怎麼出機時怎麼分配總也談不攏,最後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辦法是把拖拉機分了,真的分了,你家拿一個輪子他家拿一根軸……再就是兩個月前,有一家工廠來扶貧,給村裡安了一台潛水泵,考慮到用電貴,人家還給帶了一台小柴油機和足夠的柴油,挺好的事兒,但人家前腳走,村裡後腳就把機器都賣了,連泵帶柴油機,只賣了一千五百塊錢,全村好吃了兩頓,算是過了個好年……一家皮革廠來買地建廠,什麼不清楚就把地賣了,那廠子建起後,硝皮子的毒水流進了河裡,滲進了井裡,人一喝了那些水渾身起紅疙瘩,就這也沒人在乎,還沾沾自喜那地賣了個好價錢……看村裡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漢們,每天除了賭就是喝,但不去種地,他們能算清:窮到了頭縣裡每年總會有些救濟,那錢算下來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裡刨一年土坷垃掙的多……沒有文化,人們都變得下做了,那裡的窮山惡水固然讓人灰心,但真正讓人感到沒指望的,是山裡人那呆滯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邊坐下來。他面前,是一家豪華的大餐館,那餐館靠街的一整堵牆全是透明玻璃,華麗的枝形吊燈把光芒投射到外面。整個餐館象一個巨大的魚缸,裡面穿著華貴的客人們則象一群多彩的觀賞魚。他看到在靠街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胖男人,這人頭髮和臉似乎都在冒油,使他看上去象用一大團表面塗了油的蠟做的。他兩旁各坐著一個身材高挑穿著暴露的女郎,那男人轉頭對一個女郎說了句什麼,把她逗得大笑起來,那男人跟著笑起來,而另一個女郎則嬌嘖地用兩個小拳頭捶那個男的……真沒想到還有個子這麼高的女孩子,秀秀的個兒,大概只到她們一半……他歎了口氣,唉,又想起秀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一個沒有嫁到山外姑娘,也許是因為她從未出過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和秀秀好過兩年多,最後那陣好象就成了,秀秀家裡也通情達理,只要一千五百塊的肚疼錢(注:西北一些農村地區彩禮的一個名目,意思是對娘生女兒肚子疼的補償)。但後來,村子裡一些出去打工的人賺了些錢回來,和他同歲的二蛋雖不識字但腦子活,去城裡幹起了挨家挨戶清洗抽油煙機的活兒,一年下來竟能賺個萬把塊。前年回來呆了一個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這個二蛋好上了。秀秀一家全是睜眼瞎,家裡粗糙的乾打壘牆壁上,除了貼著一團一團用泥巴和起來的瓜種子,還劃著長長短短的道道兒,那是她爹多少年來記的賬……秀秀沒上過學,但自小對識文斷字的人有好感,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價香水和一串鍍金項鍊就把這種好感全打消了,「識文斷字又不能當飯吃。」秀秀對他說。雖然他知道識文斷字是能當飯吃的,但具體到他身上,吃得確實比二蛋差好遠,所以他也說不出什麼。秀秀看他那樣兒,轉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讓他皺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親一年後,秀秀生娃兒死了。他還記得那個接生婆,把那些鏽不拉嘰刀刀鏟鏟放到火上燒一燒就向裡捅,秀秀可倒霉了,血流了一銅盆,在送鎮醫院的路上就咽氣了。成親辦喜事兒的時候,二蛋花了三萬塊,那排場在村裡真是風光死了,可他怎的就捨不得花點錢讓秀秀到鎮醫院去生娃呢?後來他一打聽,這花費一般也就二三百,就二三百呀。但村裡歷來都是這樣兒,生娃是從不去醫院的。所以沒人怪二蛋,秀秀就這命。後來他聽說,比起二蛋媽來,她還算幸運。生二蛋時難產,二蛋爹從產婆那兒得知是個男娃,就決定只要娃了。於是二蛋媽被放到驢子背上,讓那驢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擠出來,聽當時看見的人說,在院子裡血流了一圈…… 想到這裡他長出了一口氣,籠罩著家鄉的愚昧和絕望使他窒息。 但娃們還是有指望的,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著燭光照著的黑板的娃們,他就是那蠟燭,不管能點多長時間,發出的光有多亮,他總算是從頭點到尾了。 他站起身來繼續走,沒走了多遠就拐進了一家書店,城裡就是好,還有夜裡開門的書店。除了回程的路費,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買了書,以充實他的鄉村小學裡那小小的圖書室。半夜,提著那兩捆沉重的書,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 在距地球五萬光年的遠方,在銀河系的中心,一場延續了兩萬年的星際戰爭已接近尾聲。 那裡的太空中漸漸隱現出一個方形區域,仿佛燦爛的群星的背景被剪出一個方口,這個區域的邊長約十萬公里,區域的內部是一種比周圍太空更黑的黑暗,讓人感到一種虛空中的虛空。從這黑色的正方形中,開始浮現出一些實體,它們形狀各異,都有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銀色。這些物體越來越多,並組成一個整齊的立方體方陣。這銀色的方陣莊嚴地駛出黑色正方形,兩者構成了一幅掛在宇宙永恆牆壁上的鑲嵌畫,這幅畫以絕對黑體的正方形天鵝絨為襯底,由純淨的銀光耀眼的白銀小構件整齊地鑲嵌而成。這又仿佛是一首宇宙交響樂的固化。漸漸地,黑色的正方形消溶在星空中,群星填補了它的位置,銀色的方陣莊嚴地懸浮在群星之間。 銀河系碳基聯邦的星際艦隊,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時空躍遷。 在艦隊的旗艦上,碳基聯邦的最高執政官看著眼前銀色的金屬大地,大地上佈滿了錯綜複雜的紋路,象一塊無限廣闊的銀色蝕刻電路板,不時有幾個閃光的水滴狀的小艇出現在大地上,沿著紋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駛幾秒鐘,然後無聲地消失在一口突然出現的深井中。時空躍遷帶過來的太空塵埃被電離,成為一團團發著暗紅色光的雲,龐罩在銀色大地的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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