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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線

  看著敵人漸漸靠近的散兵線,卡琳娜明白了為什麼當周圍的干擾點相繼被摧毀後,只有她這裡倖存下來:敵人想奪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這只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鷹」組成的直升機群輕而易舉地發現了這台「洪水」的位置。由於「洪水」巨大的電磁發射,對它的遙控只能通過光纜,這又使敵人順著光纜的走向發現了卡琳娜所在的,距那台「洪水」3000米的遙控站,這是一間被廢棄的孤立的小庫房。

  那四架運載著四十多名敵人步兵的「黑鷹」就在距庫房不到二百米處降落了。當時遙控站中除卡琳娜之外還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聽到引擎聲響剛拉開庫房的門,就被直升機上的狙擊手射出的一顆子彈掀開了頭蓋骨。敵人隨後的火力很謹慎也很節制,顯然怕傷了庫房裡的他們想得到的設備,這就使得卡琳娜和那名上尉多堅守了一段時間。

  現在,在卡琳娜的左前方,上尉的衝鋒槍聲沉默了,這槍聲是她這是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那個做為掩體的樹樁後面,上尉的身體一動不動,一圈殷紅的鮮血正在他周圍的雪地上擴散。卡琳娜現在在庫房前由幾個沙袋堆成的簡易掩體後面,她的腳下散落著八個衝鋒槍彈夾,滾燙的槍管在沙袋上面的積雪中發出嘶嘶的聲音。每當卡琳娜射擊時,對面的敵人就臥倒,子彈在他們前面濺起一團團雪花,而半圓形包圍圈另一個方向的敵人則躍起快步推進一段距離。現在,卡琳娜只剩下三個彈夾了,她開始打單發,這沒有經驗的的舉動等於告訴敵人她子彈不多了,使他們更快更大膽地推進。當卡琳娜再次換彈夾時,她聽到沙袋頂上厚厚的積雪吱地響了一聲,有什麼東西從中飛快地鑽了過來,她感到右脅被什麼猛推了一下,沒有疼痛,只有一陣很快擴散的麻木感,她感到溫熱的血順著右側身體流下去。她堅持著,幾乎是漫無目標地打完了這個彈夾。當她伸手拿起沙袋頂上最後一個彈夾時,一顆子彈打斷了她的前臂,彈夾掉到雪地上,只剩下一條皮膚相連的手臂來回擺動。卡琳娜站起身,回頭向庫房門走去,她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條細細的血跡。當她拉開門時,又一顆子彈穿透了她的左肩。

  這支由瑞特.唐納森上尉率領的美國海軍陸戰隊「海豹」突擊隊的一支小分隊,謹慎地靠近庫房。當唐納森和兩名陸戰隊員越過那名俄羅斯中士的屍體,踹開門沖進帳篷時,發現裡面只有一名年輕女軍官。她坐在他們的目標——「洪水」遙控儀旁邊,一支被打斷的手臂無力地垂的控制台上,對著顯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她用另一支手整理著自己的頭髮,不斷滴下的鮮血在她的腳下積成了小小的血窪。她對著沖進來的美國人和那一排槍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納森長出了一口氣,但這口出來的氣再也沒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頭髮的手從控制儀上拿起了一個墨綠色長圓形的東西,把它懸在半空中。唐納森立刻認為了那是一枚氣體炸彈,由於是裝備武裝直升機的,體積很小。那東西由激光近炸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處發生兩次爆炸,第一次擴散氣體炸藥,第二次引爆炸藥霧,他現在就是一支箭也飛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支手向下壓著,「鎮靜,少校,鎮靜下來,不要激動,」他朝周圍示意了一下,陸戰隊員們的槍口垂了下來,「您聽我說,事情沒您想的那麼嚴重,您將得到最好的醫療,您將被送到德國最好的醫院,然後,會做為第一批交換的戰俘……」少校又對他笑了一下,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勵,「您完全沒必要採用這麼野蠻的方式,這是一場文明的戰爭,它本來是會很順利的,這一點在二十天前越過波俄邊境時我就感覺到了。當時你們的大部分火力都被摧毀,只有零星的機槍聲恰到好處地點綴著我們這場光榮而浪漫的遠征,您看,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沒必要……」

  「我還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開始,」少校用純正的英語說,她輕柔的聲音如來自天堂,能讓火焰熄滅,鋼鐵變軟,「美麗的沙灘,有棕櫚樹,樹上掛著歡迎的橫幅;到處是漂亮的姑娘,留著齊腰的長髮,穿著沙沙做響的絲褲,在年輕的士兵群中移動,用紅色和粉紅色的花環裝點著他們,並羞怯地對著目瞪口呆的士兵們微笑……上尉,您知道這次登陸嗎?」

  唐納森困惑地搖搖頭。

  「這就是1965年3月8日上午9點,在峴港,美國首批海軍陸戰隊登上越南土地的情景,也是越戰的開端。」

  唐納森覺得自己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剛才的鎮靜瞬間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聲音開始顫抖,「不,別這樣少校,你這樣對待我們是不公平的!我們沒有殺過多少人,殺人的是他們,」他指著窗外半空中懸停著的直升機說,「是那些飛行員們,還有那些在很遠的航空母艦上操作電腦指引巡航導彈的先生們,但他們也都是些體面的先生,他們所面對的目標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標記,他們按了一下按鈕或動一下鼠標,耐心地等一會兒,那些標誌就消失了,他們都是文明的先生,他們沒有惡意,真的沒有惡意……你在聽我說嗎?」

  少校笑著點點頭,誰說死神是醜惡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個女朋友,她在馬裡蘭大學讀博士,她象您一樣美麗,真的,她還參加反戰遊行……」我真該聽她的,唐納森想,「您在聽我說嗎?您也說點什麼吧,求求您說點什麼……」

  美麗的少校最後對敵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盡責任。」

  趕來增援的俄軍104摩步師的一支部隊這時距那個「洪水」遙控站還有半公里距離,他們首先聽到了一聲沉悶的爆炸,並遠遠看到那間孤立在寬闊田野中的小庫房隱沒于一團白霧之中;緊接著是一聲比剛才響百倍的巨響,地動山搖,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庫房的位置出現,火焰裹在黑色的濃煙中的高高升起,化做一團高聳的磨菇雲,如綻放在天地之間的的一朵絕美的生命之花。

  1月11日,俄羅斯軍隊總參謀部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東西,別費話,要吧!」列夫森科元帥對高加索集群司令說。

  「我想讓前兩天的戰場電磁條件再持續4天。」

  「你清楚,我們的戰場干擾部隊現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毀,我現在連4個小時都無法給你了!」

  「那我的集群無法按時到達出擊位置,北約的空中打擊大大遲滯了部隊的集結速度。」

  「要是那樣的話,您就把一顆子彈打進自己腦袋裡去吧。現在敵人已逼近莫斯科,已到了七十年前古德裡安到過的位置。」

  在走出地下作戰室的途中,高加索集群司令在心裡默念:莫斯科,堅持啊!

  1月12日,莫斯科防線

  塔曼師師長費利托夫大校清楚,他們的陣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進攻了。

  敵人的空中打擊和遠程打擊漸漸猛烈起來,而俄軍的空中掩護卻越來越少了。這個師的裝甲力量和武裝直升機都所剩無幾,這最後的堅守幾乎全靠血肉之軀了。

  師長拖著被彈片削斷的腿,拄著一支步槍走出掩蔽部。他看到戰壕挖得不深,這也難怪,現在陣地上大部分都是傷員了。但他驚奇地發現,在戰壕的前面構起了一道整齊的約半米高的胸牆。師長很奇怪這胸牆是用什麼材料這麼快築起,他看到被雪覆蓋的胸牆上伸出幾條樹枝一樣的東西,走近一看,那是一支支慘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團長的衣領。

  「混蛋!誰讓你們用士兵的屍體築掩體的?!」

  「是我命令這樣幹的。」師參謀長的聲音從師長身後平靜地響起,「昨天晚上進入新陣地太快,這裡又是一片農田,實在沒有什麼別的材料了。」

  他們沉默相視著,參謀長從額頭繃帶上流出的血在臉上一道道地凍結了。這樣過了一會,他們兩人沿戰壕慢慢地走去,沿著這堵用青春和生命築成的胸牆走去。師長的左手拄著做拐杖的步槍,右手扶正了鋼盔,向著胸牆行軍禮,他們在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部隊……他們路過了一個被炸斷雙腿的小士兵,從斷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紅黑色的泥,這泥的表面現在又凍住了。他正躺著把一顆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懷裡放,抬起沒有血色的臉,他朝師長笑了笑,「我要把這玩藝兒塞進艾布拉姆斯的覆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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