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鄉村教師 | 上頁 下頁
三〇


  「在一年前,你曾到澳大利亞的海岸開動一架大鼓風機,並認為這能使乾旱的埃塞比亞下大雨……」

  「那次我是沒成功,但並非是因為我的理論和數學模型有誤,而是因為我沒有足夠快的計算機,等敏感點計算出來時,全球大氣的演變早已使它不敏感了!」

  「亞歷山大,你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夢裡,我不攔你,我就是被你的這些夢想打動才嫁給你的……」回首往事,艾琳娜喑然神傷,她出生在一個波黑穆斯林家庭,五年前,當她逃出被圍困的薩拉熱窩同這個塞族的大學同學結合時,她那頑固的父親和哥哥差點用衝鋒槍殺了她。

  把艾琳娜和卡佳送回家後,亞歷山大驅車前往羅馬尼亞,路很不好走,戰爭使路上多了許多關卡和塞車,他在第二天中午才通過邊境。以後的路好走了許多,他在天沒黑時就到達了布加勒斯特機場。

  3月25日,杜布納

  莫斯科正北方向一百多公里,有一個小鎮,在那裡看不到莫斯科的頹廢和衰落,整潔的小鎮座落于美麗的綠蔭和草地之中,這裡時光停止了流動,可以看到列寧的塑像,在小鎮的出口,那條穿過伏爾加河底的隧道口上方還有蘇聯時代的一行大字「勞動光榮」。小鎮六萬人口,幾乎全部是科學家。這座小鎮叫杜布納,是前蘇聯的高科技和核武器研究中心。

  小鎮中有一座新建樓房,外表精緻前衛,同周圍的那些蘇聯時代的建築形成鮮明對比。在小樓二層是一個全封閉的機房,機房內居然有一台美國造的克雷巨型計算機。它雖然型號較老,當時也屬於現已消失的巴統協議嚴格禁止向東方出口的設備。四年前,美、英、德、法等國提供資金,同俄羅斯聯合建立了一個高科技研究中心,想用優厚的待遇和良好的研究環境吸引俄羅斯國內科學家,以阻止那些每月只能掙一百多美元的俄國核科學家流向非西方國家,同時西方還同俄羅斯共享中心的研究成果。

  這座樓房就是研究中心在杜布納的一個分部。由於俄羅斯的大型計算機結構落後,操作困難,美國人在這裡安裝了這台克雷巨型機,巨型機由美國工程師控制著,在上面運行的軟件都經過他們的審查。如果這台計算機有感覺的話,它一定會感到孤獨,因為它在這兒安家的三年時間裡,絕大部分時間只是在空轉和定時自檢,只有在杜布納的莫斯科大學電子學院的幾個研究生通過一樓的終端傳給它他幾個計算程序,那些東西,它用熟睡時殘留的神經就能解決。

  在這天深夜,克雷計算機從一個終端收到了一個C語言原碼軟件,接著收到了要求編譯的指令。這個軟件很龐大,事實是它見過的最大的軟件,但這並沒有使它興奮。它見過很多幾百萬行甚至幾千萬行的大程序,運行後才知其中大部分是機械的循環和象素轉換,最後只是生成一份乏味的三維模型動畫。它啟動了編譯器,漠然地把一行行C代碼翻譯成由0和1組成的它自己的語言,把那長得難以想像的01鏈放到外存中。它剛剛完成編譯,立刻收到了執行的命令,它立刻把那剛吐出的01堆成的高山吸回內存,並從那堆龐大的亂麻中抽出了一根細細的線頭,程序開始執行了。

  立刻,克雷機倒吸了一口冷氣,呼拉一下,那個程序瞬間生成了一百多萬個高階矩陣、三百多萬個常微分方程和八百多萬個偏微分方程!這些數學怪物張著貪婪的大嘴等待著原始數據。很快,從另一個10兆速率的入口,一股數據的洪流洶湧而入,克雷機能隱約分辯出組成洪流的分子,它們是一組組的壓力、溫度和濕度參數。這原始數據的洪流如熾熱的岩漿,注入了矩陣和方程的海洋,立刻一切都沸騰起來!克雷機一千多個CPU進入了滿負荷,內存裡廣闊的電子世界中,邏輯的颱風在呼嘯,數據大洋上濁浪淘天……

  這種狀態持續了四十多分鐘,這在克雷機看來有幾個世紀那樣長,它終於松了一口氣,它的能力用到極限,剛剛能控制這個瘋狂的世界,颱風弱下來,大洋也漸漸平靜,又過了一會兒,颱風消失了,大洋凝固,且急劇縮小,最後,它的精華凝結成一粒微小的數據種子,在內存無邊的虛空中發出縷縷金光,這粒種子化做幾行數據顯示在一樓的一台終端的屏幕上。屏幕前,烈伊奇拿起了衛星電話。

  「第一個敏感點已出現,現正在由西經13度和15度,北緯22度和25度圍成的區域內徘徊,作用方式:使該敏感點急劇降溫。那裡是,我看看,哦,去非洲吧,亞歷山大!」

  3月27日,非洲,毛裡塔尼亞

  直升機低空掠過炎熱的沙漠,熱浪讓亞歷山大窒息。但這個黑人飛行員卻滿不在乎,一路說個不停。他對這個奇怪的白人很感興趣,從努瓦克肖特機場一下班機這人就租了他的輕型直升機,然後從機場旁的一家飯店買了一個冰櫃,又買了一大塊冰放到冰櫃中,把冰櫃放進直升機,還帶了讓他帶了一把大鐵錘。這人說不出目的地,只是讓直升機按他指的方向向內地沙漠飛去。他一路上一直把一部形狀奇怪的大電話放在耳邊,那電話還連著一個象遊戲機一樣的東西,那東西飛行員在為一支銅礦勘探隊工作時見過,知道它是衛星全球定位儀。

  「嗨,朋友,你好像是從開羅來的?!」飛行員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用生硬的法語大聲說。

  「我從巴爾幹來,在開羅換乘飛機。」亞歷山大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說什麼?是巴爾幹嗎?!那兒在打仗呢!」

  「好象是吧。」

  耳機中,烈伊奇在六千公里外告訴亞歷山大,他的位置指示清晰,敏感點現在很穩定,飄移很慢,距他只有五公里了。

  「美國人在那裡扔了很多炸彈,還有戰斧導彈,呲——轟!喂,朋友,你知道一枚戰斧多少錢嗎?」

  「一百五十萬美元吧,我想。」

  亞歷山大,注意,只有三千五百米了。

  「哇,白人真闊氣,幹什麼都闊氣。那麼多錢在這裡可以建一個種植園,或一個水庫,能養活很多人呢!」

  亞歷山大,三千米!

  「美國為什麼打仗?你不知道?!哦,聽說米洛舍維奇在那個叫科索沃的地方殺人,殺了四十多人……」

  兩千米,亞歷山大,它又漂移了,向左!

  「左轉一些!」

  「……什麼?左轉?好,好了嗎?」

  「好了嗎?」烈伊奇,「呵,過了些!」

  「過了些,再向回轉一下!」

  「你應該說清方位角……好了嗎?!」

  好了嗎烈伊奇?好了亞歷山大,正對,還有一千五百米!

  「好了,把定,謝謝朋友!」

  「不用謝。你給的價錢公道!哦,剛才說殺了四十多人,可,你記得嗎,前兩年非洲也在殺人……」

  一千米!

  「……在盧望達……」

  五百米!

  「……殺了五十萬人……」

  一百米!

  「……誰管了?……」

  亞歷山大,你在敏感點上了!

  「降落!」

  「……你們大概已經忘了那事兒……什麼,降落?在這兒?好的!但願沙子別把滑撬陷住……好了,你到了,等會兒再出去,你會迷了眼的!」

  亞力山大同黑人飛行員一起把冰櫃抬到沙漠上,然後又把已開始溶化的大冰塊取出來放到沙地上,四周,沙漠在熱氣中微微顫動。

  「嘿,這玩藝燙手呢!」飛行員笑著說,亞歷山大在冰塊前舉起了鐵錘。

  為了苦難中的祖國,我撲動蝴蝶的翅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