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鄉村教師 | 上頁 下頁
二六


  李民生說:「以前我總覺得自己討厭礦井,恨礦井,恨它吞掉了自己的青春。但現在才知道,我已同它溶為一體了,恨也罷,愛也罷,它就是我的青春了。」

  「我們不要太折磨自己了,」劉欣說,「我們畢竟幹成了一些事,不算烈士,就算陣亡吧。」

  他們沉默下來,同時意識到,他們談到了死。

  這時阿古力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李工,你看!」他指著巷道頂說。他指的是幾根粗大的帆布管子,那是井下通風用管,現在它們癟下來了。

  「天啊,什麼時候停的通風?!」李民生大驚失色。

  「兩個小時了。」

  李民生用對講機很快叫來了礦通風科科長和兩名通風工程師。

  「沒法恢復通風了,李工,下面的通風設備:鼓風機,馬達,防爆開頭,甚至部分管路,都拆了呀!」通風科長說。

  「你他媽的混蛋!誰讓你們拆的,你他媽找死啊!」李民生一反常態,破口大駡起來。

  「李工,這是怎麼講話嘛!誰讓拆?封井前盡可能多地轉移井下設備可是局裡的意思,停產安排會你我都是參加了的!我們的人沒日沒夜幹了兩天,拆上來的設備有上百萬元,就落你這一頓臭駡?!再說井都封了,還通什麼鳥風!」

  李民生長歎一口氣,直到現在事情的真相還沒有公佈,因而出現了這樣的協調問題。

  「這有什麼?」通風科的人走後劉欣問,「通風不該停嗎?這樣不是還可以減少向地下的氧氣流量?」

  「劉博士,你真是個理論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一接觸到實際,你就什麼都不懂了,真象李工說的,你只會做夢!」阿古力說,煤層失火以來,他對劉欣一直沒有客氣過。

  李民生解釋:「這裡的煤層是瓦斯高發區,通風一停,瓦斯在井下很快聚集,地火到達時可能引起大爆炸,其威力有可能把封住的井口炸開,至少可能炸出新的供氧通道。不行,必須再增加一條爆破帶!」

  「可,李工,上面第二條爆破帶才只幹到一半,第三條還沒開工,地火距南面的采區已很近了,把原計劃的三條做完都怕來不及啊!」

  「我……」劉欣小心地說,「我有個想法不知行不行。」

  「哈,這可是,用你們的話怎麼說,破天荒了!」阿古力冷笑著說,「劉博士還有拿不准的事兒?劉博士還有需問別人才能決定的事兒?」

  「我是說,現在這最深處的一條爆破帶已做好,能不能先引爆這一條,這樣一旦井下發生爆炸,至少還有一道屏障。」

  「要行早這麼做了。」李民生說,「爆破規模很大,引爆後巷道裡的有毒氣體和粉塵長時間散不去,讓後面的施工無法進行。」

  地火的蔓延速度比預想的快,施工領導小級決定只打兩條爆破帶就引爆,儘快從井下撤出施工人員。天快黑時,大家正在離井口不遠的生產樓中,圍著一張圖紙研究如何利用一條支巷最短距離引出起爆線,李民生突然說:「聽!」

  一聲低沉的響聲隱隱約約從地下傳上來,象大地在打嗝。幾秒鐘後又一聲。

  「是瓦斯爆炸,地火已到采區了!」阿古力緊張地說。

  「不是說還有一段距離嗎?」

  沒人回答,劉欣的地老鼠探測器已用完,現有落後的探測手段很難十分準確在把握地火的位置和推進速度。

  「快撤人!」

  李民生拿起對講機,但任憑他大喊,沒有回答。

  「我上井前看張隊長幹活時怕碰壞對講機,把它和導線放一快兒了,下面幾十台鑽機同時幹,聲兒很大!」一個爆破隊的礦工說。

  李民生跳起來沖出生產樓,安全帽也沒戴,叫了一輛電軌車,以最快速度向井下開去。當電軌車在井口消失前的一瞬間,追出來的劉欣看到李民生在向他招手,還在向他笑,他很長時間沒笑過了。

  地下又傳來幾聲「打嗝」聲,然後平靜下來。

  「剛才的一陣爆炸,能不能把井下的瓦斯消耗掉?」劉欣問身邊的一名工程師,對方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消耗?笑話,它只會把煤層中更多的瓦斯釋放出來!」

  一聲沖天巨響,仿佛地球在腳下爆炸!井口淹沒於一片紅色火焰之中。氣浪把劉欣高高拋起,世界在他眼中瘋狂地旋轉,同他一起飛落的是紛亂的石塊和枕木,劉欣還看到了電軌車的一節車箱從井口的火焰中飛出來,象一個粒被吐出的果核。劉欣被重重地摔到地上,碎石在他身邊紛紛掉下,他覺得每一塊碎石上都有血……劉欣又聽到了幾聲沉悶的巨響,那是井下炸藥被引爆的聲音。失去知覺前,他看到井口的火焰消失了,代之以滾滾的濃煙……

  一年以後

  劉欣仿佛行走在地獄中。整個天空都是黑色的煙雲,太陽是一個剛剛能看見的暗紅色圓盤。由於塵粒摩擦產生的靜電,煙雲中不時出現幽幽的閃電,每次閃電出現時,地火之上的礦山就在青光中凸現出來,那圖景一次次象用烙鐵烙在他的腦海中。煙塵是從礦山的一個個井口中冒出的,每個井口都吐出一根煙柱,那煙柱的底部映著地火猙獰的暗紅光,向上漸漸變成黑色,如天地間一條條扭動的怪蛇。

  公路是滾燙的,瀝青路面溶化了,每走一步幾乎要撕下劉欣的鞋底。路上擠滿了難民的人流和車輛,悶熱的空氣充滿了硫磺味,還不時有雪花狀的灰未從空中落下,每個人都戴著呼吸面罩,身上落滿了白灰。道路擁護不堪,全副武裝的士兵在維持秩序,一架直升機穿行在煙雲中,在空中用高音喇叭勸告人們不要驚慌……疏散移民在冬天就開始了,本計劃在一年時間完成,但現在地火勢頭突然變猛,只得緊急加快進程。一切都亂了,法院對劉欣的開庭一再推遲,以至於今天早上他所在的候審間一時沒人看管了,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

  公路以外的地面乾燥開裂,裂紋又被厚厚的灰塵填滿,腳踏上去揚起團團塵霧;一個小池塘,冒出滾滾蒸氣,黑色的水面上浮滿了魚和青蛙的屍體;現在是盛夏,可見不到一點綠色,地面上的草全部枯黃了,埋在灰塵中;樹也都是死的,有些還冒出青煙,已變成木炭的枝椏象怪手一樣伸向昏暗的天空。所有的建築都已人去樓空,有些從窗子中冒出濃煙;劉欣看到了老鼠,它們被地火的熱力從穴中趕出,數量驚人,大群大群地湧過路面……隨著劉欣向礦山深處走去,越來越感受到地火的熱力,這熱力從他的腳踝沿身體升騰上來。空氣更加悶熱污濁,即使戴上面罩也難以呼吸。

  地火的熱量在地面上並不均勻,劉欣本能地避開灼熱的地面,能走的路越來越少了。地火熱力突出的區域,建築燃起了大火,一片火海中不時響起建築物倒埸的巨響……劉欣已走到了井區,他走過一個豎井,那豎井已變成了地火的煙道,高大的井架被燒得通紅,熱流衝擊井架發出讓人頭皮發炸的尖嘯聲,滾滾熱浪讓他不得不遠遠繞行。選煤樓被濃煙吞沒了,後面的煤山已燃燒了多日,成了發出紅光和火苗的一塊巨大的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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