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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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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積木(又名《天使時代》) 對桑比亞國的攻擊即將開始。 執行「第一倫理」行動的三個航空母艦戰鬥群到達非洲沿海已十多天了,這支艦隊以林肯號航母戰鬥群為核心展開在海上,如同大西洋上一盤威嚴的棋局。 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艦隊的探照燈集中照亮了林肯號的飛行甲板,那裡整齊地站列著上千名陸戰隊員和海軍航空兵飛行員,站在隊列最前面的是「第一倫理」行動的最高指揮官菲利克斯將軍和林肯號的艦長布萊爾將軍,前者身材晰長,一派學者風度,後者粗壯強悍,是一名典型的老水兵。在蒸汽彈射器的起點,面對隊列站著一位身著黑色教袍的隨軍牧師,他手捧《聖經》,誦起了為這次遠征而作的禱詞: 「全能的主,我們來自文明的世界,一路上,我們看到了您是如何主宰大地、天空和海洋、以及這世界上的萬種生靈,組成我們的每一個細胞都滲透著您的威嚴。現在,有魔鬼在這遙遠的大陸上出現,企圖取代您神聖的至高無上的權威,用它那肮髒的手拔動生命之弦。請賜予我們正義的利劍,掃除惡魔,以維護您的尊嚴與榮耀,阿門——」 他的聲音在帶有非洲大陸土腥味的海風中回蕩,令所有的人沉浸在一種比腳下的大海更為深廣的莊嚴與神聖感之中,在上空紛紛飛過的巡航導彈火流星般的光芒中,他們都躬下身來,用發自靈魂的虔誠合道:「阿門——」 §上篇 自人類基因組測序完成以後,人們就知道飛速發展的分子生物學帶來的危機遲早會出現,聯合國生物安全理事會就是為了預防這種危機而成立的。生物安理會是與已有的安理會具有同等權威的機構,它審查全世界生物學的所有重大研究課題,以確定這項研究是否合法,並進而投票決定是否中止它。 今天將召開生物安理會第119次例會,接受桑比亞國的申請,審查該國提交的一項基因工程的成果。按照慣例,申請國在申請時並不提及成果的內容,只在會議開始後才公佈。這就帶來了一個問題:許多由小國提交的成果在會議一開始就發現根本達不到審查的等級。但各成員國的代表們卻不敢輕視這個非洲最貧窮的國度提交的東西,因為這項研究是由諾貝爾獎獲得者,基因軟件工程學的創始人伊塔博士做出的。 伊塔博士走了進來,這位年過五十的黑人穿著桑比亞的民族服裝,那實際上就是一大塊厚實的披布,他骨瘦如柴的身軀似乎連這塊布的重量都經不起,象一根老樹枝似地被壓彎了。他更深地躬著腰,緩緩向圓桌的各個方向鞠躬,他的眼睛始終看著地面,動作慢得令人難以忍受,使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印度代表低聲地問旁邊的美國代表:「您覺得他像誰?」美國代表說:「一個老傭人。」印度代表搖搖頭,美國代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伊塔,「你是說……像甘地?哦,是的,真像。」 本屆生物安理會輪值國主席站起來宣佈會議開始,他請伊塔在身旁就坐後說:「伊塔博士是我們大家都熟悉的人,雖然近年來深居淺出,但科學界仍然沒有忘記他。不過按慣例,我們還是對他進行一個簡單的介紹。博士是桑比亞人,在三十二年前于麻省理工學院獲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而後回到祖國從事軟件研究,但在十年後,突然轉向分子生物學領域,並取得了眾所周知的成就。」他轉向伊塔問:「博士,我有個問題,純粹是出於好奇:您離開軟件科學轉向分子生物學,除了預見到軟件工程學與基因工程的奇妙結合外,還有另一層原因:對計算機技術能夠給您的祖國帶來的利益感到失望。」 「計算機是窮人的假上帝。」伊塔緩緩地說,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開口。 「可以理解,雖然當時桑比亞政府在首都這樣的大城市極力推行信息化,但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區還沒有用上電。」 當分子生物學對生物大分子的操縱和解析技術達到一定高度時,這門學科就面對著它的終極目標:通過對基因的重新組合改變生物的性狀,直到創造新的生物。這時,這門學科將發生深刻變化,將由操縱巨量的分子變為操縱巨量的信息,這對於與數學仍有一定距離的傳統分子生物學來說是極其困難的。直接操縱四種堿基來對基因進行編碼,使其產生預期的生物體,就如同用0和1直接編程產生WINDOWS XP一樣不可想像。伊塔最早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深刻地揭示出了基因工程和軟件工程共同的本質,把基礎已經相當雄厚的軟件工程學應用到分子生物學中。他首先發明了用於基因編程的宏匯編語言,接著創造了面向過程的基因高級編程語言,被稱為「生命BASIC」;當面向對象的基因高級語言「伊甸園++」出現時,人類真的擁有了一雙上帝之手。 這時,人們驚奇地發現,創造生命實際上就是編程序,上帝原來是個程序員。與此同時,程序員也成了上帝,這些原來混跡於矽谷或什麼什麼技術園區的人紛紛混進生命科學行業來,他們都是些頭髮篷亂衣冠不整的毛頭小子,過著睡兩天醒三天的日子,其中有許多人連有機物和無機物都分不清,但都是性能良好的編程機器。有一天,項目經理把一個光盤遞給一位臨時召來的這樣的上帝,告訴他光盤中存有兩個未編譯的基因程序模塊,讓他給這兩個模塊編一個接口程序。談好價錢後上帝拿著光盤回到他那間悶熱的小閣樓中,在電腦前開始他那為期一周的創世工作,他幹起活來與上帝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倒很像一個奴隸。 一周後,他搖晃著從電腦前站起來,從驅動器中取出另一塊拷好的光盤,趟著淹沒小腿的煙蒂和速溶咖啡袋走出去,到那家生命科學公司把那個光盤交給項目經理。項目經理把光盤放入基因編譯器中,在一個球形透明容器的中央,肉眼看不見的分子探針精巧地拔弄著幾個植物細胞的染色體。然後,這些細胞被放入一個試管的營養液中培養,直至其長成一束小小的植株,後來這個植株被放入無木裁培車間,長成樹苗後再被種進一個熱帶種植園,最後長成了一棵香焦樹。當第一串沉重的果實從樹上砍下後,你掰下一個香焦剝開來,發現裡面是一個碩大的桔瓣…… 當然,以上只是一個生動的比喻,實際的基因軟件開發都是龐大的工程,絕非個人的力量所能及。例如僅編制一個視網膜感光細胞的基因軟件,其代碼量與一個最新的視窗操作系統相當。所以完全憑藉基因編程創造新的生命還只能是病毒級別,科學家們傾向于從生物的自然基因中分離出各種功能模塊和函數,通過引用和組合這些模塊和函數來得到具有新的特性的生物,對此,面向對象的基因編程語言「伊甸園++」是一個強有力的工具。 「伊塔博士,在宣佈會議議程正式開始之前,我想提醒您:您看上去很虛弱。」會議主席關切地對伊塔說。 一位桑比亞官員起身說:「各位,伊塔博士每天吃得很少,你們一定知道,桑比亞國內目前正面臨著嚴重的旱災,博士自願同他的人民一同挨餓。」 法國代表說:「上個月,做為發展計劃署考察團的一員,我到過桑比亞和相鄰的其它兩個受災的國家,那裡的旱情確實可怕,如果大量的救濟不能及時到位,下半年會餓死很多人的。」 「不過,伊塔博士,」美國代表說,「做為一位從事基礎研究的科學家,過分的責任心會影響您的研究,結果反而不能夠盡到自己的責任。」 伊塔點點頭,並半起身沖他微微鞠躬:「您說得很對,唉,小時候留下來的毛病,很難改了……哦,各位想不想聽聽我小時候的事情?」 這顯然離題了,但出尊敬,大家都沒有出聲。伊塔用低緩的聲音講述起來,仿佛在回憶中自語。 「那也是一個大旱之年,大地像一個滿是裂縫的火爐子,地上被渴死的蛇又被烈日烤幹,腳一踏就碎成了未……當時桑比亞正在連年的內戰中,就是那場由東方政治集團操縱的推翻布薩諾政權的戰爭。我們的村子被遺棄了,什麼吃的都沒有了,雅拉就去吃乾草和樹葉,哦,雅拉是我的小妹妹,剛懂事,大大的眼睛……她去吃乾草和樹葉……」伊塔的聲音平緩而單調,像是早期的語音軟件在讀一個文本文件,「她吃得渾身浮腫,腸道也堵塞了……那天晚上,她嘴裡含了什麼東西,碰著牙喀啦啦響,我問她含著什麼?她說在吃糖……她以前只吃過一塊糖,是一年前一個來村裡招募遊擊隊員的蘇聯顧問給的。我看到一道血從她嘴裡流出來,就掰開她的嘴看,雅拉含的不是糖塊,是一個箭頭,一個塗著響尾蛇的毒液,用來射殺豺狗的箭頭。她最後對我說:雅拉難受,雅拉不想再活了,雅拉死後哥哥把雅拉吃了吧,然後哥哥就有勁兒走到城裡去,聽說那裡有吃的……我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從乾旱的大地盡頭升起來,昏紅昏紅的……我沒吃小妹妹,但那年在村子裡,確實發生了人吃人的事,有些老人立下遺囑,餓死了後讓孩子們吃……」 會場陷入長長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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