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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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搞一個挺大的研究項目,研究怎樣把信息在地質紀年長度的時間裡保存。最初定的標準是十億年。哈,十億年,開始時那些白癡還以為這挺容易,本來嘛,都能建掩體世界了,這算什麼?但很快他們發現,現代的量子存儲器,就是那種一粒米大小可以放下一個大型圖書館的東西,裡面的信息最多只能保存兩千年左右,兩千年後因為內部的什麼衰變就不能讀取了。其實這還是說那些質量最好的存儲器,根據研究,現有的普通量子存儲器,有三分之二在五百年內就會壞。這下很有意思,本來我們幹的這事是那種有閒心的人才幹的很超脫的事,一下子成了現實問題,五百年已經有些現實了,我們這不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人嗎?政府立刻命令博物館的研究停下來,轉而研究怎樣備份現代的重要數據,讓它們至少在五個世紀後還能讀出來,呵呵……後來,從我這裡分出一個研究機構,我們才能繼續研究博物館,或者說墓碑。 「科學家發現,要論信息保存的時間,咱們那個時候的存儲器還好些,他們找了些公元世紀的U盤和硬盤,有些居然還能讀出來。據實驗,這些存儲器如果質量好,可以把信息保存五千年左右;特別是我們那時的光盤,如果用特殊金屬材料製造,能可靠地保存信息十萬年。但這些都不如印刷品,質量好的印刷品,用特殊的合成紙張和油墨,二十萬年後仍能閱讀。但這就到頭了,就是說,我們通常用來存儲信息的手段,最多只能把信息可靠地保存二十萬年。而他們要存十億年! 「我們向政府彙報說,按現有的技術,把10G的圖形圖像信息和1G的文字信息(這是博物館工程所要求的最基本的信息量)保存十億年是不可能的,他們不相信,但我們證明了真的不可能,於是他們把保存時間降到一億年。」 「但這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學者們開始尋找那些在漫長的時間中保存下來的信息。史前古陶器上的圖案,保存了一萬年左右;歐洲岩洞裡發現的壁畫,大約有四萬年的歷史;人類的人猿祖先為製造工具在石頭上砸出的刻痕,如果也算信息的話,最早在上新世中期出現,距今約二百五十萬年。可你別說,還真的找到了一億年前留下來的信息,當然不是人類留下的,是恐龍的腳印。 「研究繼續進行,但沒有什麼進展,科學家們顯然已經有了一些結論,但在我面前總是欲言又止。我對他們說,沒什麼,不管你們得出的結果多麼離奇或離譜,沒有其他的結果,我們就應該接受。我向他們保證,不會有什麼東西比我的經歷更離奇和離譜的,我不會笑話他們。於是他們告訴我,基於現代科學在各個學科最先進的理論和技術,根據大量的理論研究和實驗的結果,通過對大量方案的綜合分析和比較,他們已經得出了把信息保存一億年左右的方法,他們強調,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它就是——」羅輯把拐杖高舉過頭,白髮長須舞動著,看上去像分開紅海的摩西,莊嚴地喊道,「把字刻在石頭上!」 AA嘻嘻笑了起來,但程心沒笑,她被深深震撼了。 「把字刻在石頭上。」羅輯又用拐杖指著洞壁說道。 程心走到洞壁前,在黯淡的燈光下,她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還有浮雕的圖形。洞壁應該不是原始岩石,可能經過了金屬注入之類的處理,甚至可能表面完全換成鈦合金或黃金一類的耐久金屬,但從本質上講,仍是把字刻在石頭上。刻的字不是太小,每個約有一釐米見方,這應該也是為長久保存考慮,字越小越難保存。 「這樣做能保存的信息量就小多了,不到原來的萬分之一,但他們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羅輯說。 「這燈很奇怪。」AA說。 程心看看旁邊洞壁上的一盞燈,首先注意到它的造型:一隻伸出洞壁的手擎著一支火炬。她覺得這造型很熟悉。但AA顯然指的不是這個,這盞火炬形的燈十分笨重,體積和結構都像古代的探照燈一般,但發出的光卻很弱,大約只相當於古代的二十瓦白熾燈泡,透過厚厚的燈罩,只比燭光稍亮一點。 羅輯說:「後面專門為這些燈供電的部分就更大了,像一座發電廠。這燈可是一項了不起的成果,它內部沒有燈絲,也沒有激發氣體,我不知道發亮的是什麼,但能夠連續亮十萬年!還有你們進來時的那兩扇大門,在靜止狀態下,預計在五十萬年的時間裡能夠正常開啟,時間再長就不行了,變形了,那時要再有人進來,就得把門破壞掉。在那時,這些燈都已經滅了有四十萬年了,這裡一片黑暗。但對於一億年而言,那只是開始……」 程心摘下宇宙服的手套,撫摸著那寒冷石壁上的字跡,然後她背靠著洞壁,看著壁上的燈發呆。她現在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造型:那是法國先賢祠中的盧梭墓,從墓中就伸出一隻這樣擎著火炬的手,現在這些燈發出昏黃的弱光,這光不像是電發出的,更像奄奄一息的小火苗。 「孩子,你好像不愛說話。」羅輯走過來對程心說,聲音中有一種程心久違的慈愛。 「她一直是這樣。」AA說。 「哦,我以前愛說話,後來不會說了,現在又愛說了,喋喋不休的,孩子,沒讓你煩吧?」 程心失神地笑笑說:「哪裡,老人家,只是……面對這些我不知該說什麼。」 是啊,能說什麼呢?文明像一場五千年的狂奔,不斷的進步推動著更快的進步,無數的奇跡催生出更大的奇跡,人類似乎擁有了神一般的力量……但最後發現,真正的力量在時間手裡,留下腳印比創造世界更難,在這文明的盡頭,他們也只能做遠古的嬰兒時代做過的事。 把字刻在石頭上。 程心仔細觀看刻在洞壁上的內容,以一對男女的浮雕開始,也許是想向未來的發現者展示人類的生物學外觀,但這一對男女與公元世紀旅行者探測器上帶著的金屬牌上的圖形不同,並非只有呆板的展示功能,表情和形體動作都很生動,多少有些亞當和夏娃的樣子。在他們後面,刻著一些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這些可能是照著遠古文物上面的樣子直接刻上去的,現在大概也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含意,如果是這樣,又如何讓未來的外星發現者看懂呢?再往前,程心看到了詩,從格式看是詩,但是字她一個都不認識,只知道那是大篆。 「是《詩經》。」羅輯說,「再往前,那些拉丁文的東西,是古希臘哲學家著作的片段。要看到咱們能認識的字兒,還得向前走幾十米。」 程心看到那一大片拉丁文下面有一幅浮雕,好像是表現穿著簡潔長袍的古希臘學者們在一個被石柱圍繞的廣場上辯論。 這時,程心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返回去,返回到洞壁的開始處又看了一遍,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 「想找羅塞塔石碑那類東西?」羅輯問。 「是的,沒有輔助譯解的系統嗎?」 「孩子,這是石刻,不是電腦,那玩意兒怎麼刻得出來刻得下?」 AA打量著洞壁,然後瞪大雙眼看著羅輯說:「就是說,他們把這些連我們都看不懂的東西刻在這兒,指望將來有外星人能破譯它?」 事實是,在遙遠未來的外星發現者面前,洞壁上刻下的所有人類經典,其命運大概都與最前面那些遠古的象形和楔形文字一樣,沒「人」能懂。也許,根本就沒指望誰讀懂。當建造者們領略到時間的力量後,他們也不再指望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在地質紀年的未來真能留下些什麼,羅輯說過這不是博物館。 博物館是給人看的,墓碑是給自己建的。 三人繼續向前走,羅輯的拐杖在地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我常來這裡散步,想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兒——」羅輯停住腳步,用拐杖指著一幅身著鎧甲手持長矛的古代軍人浮雕,「這是亞歷山大東征,那時他要是再向前走一段,就能在戰國晚期與秦相遇,那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會是什麼樣?」再向前走一段後,他又用拐杖向洞壁指指點點,這時,刻在上面的文字已經由小篆變成隸書,「哦,到漢朝了,從這兒到後面那一段,中國完成了兩次統一,領土的統一和思想的統一,對整個人類文明來說,這是不是好事?特別是漢朝的獨尊儒術,如果換成春秋那樣的百家爭鳴,那以後又會發生什麼,現在又會是什麼樣?」他用拐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在每一個歷史斷面上,你都能找到一大堆丟失的機遇。」 「像人生。」程心輕聲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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