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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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點上我也無法理解維德。」曹彬說,「他本是一個高瞻遠矚之人,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怎麼竟貿然宣佈獨立?這種做法近乎弱智,這不是給聯邦強行接管星環城提供口實嗎?」 這時,太空艇正在駛向星環城,特使已經離開,艇上只有程心和曹彬兩人。前方的太空中出現一個環形的構造物,曹彬指令太空艇駛近它並減速。那個圓環光潔的金屬表面把星光拉長成一道道光紋,也反映著太空艇變形的映像,讓人不由得想起「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在四維空間中見到的「魔戒」。太空艇懸停在環的旁邊,程心目測了一下,環的直徑大約兩百米,環箍約五十米粗。 「這就是環日加速器。」曹彬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敬畏。 「這麼小?」 「哦,對不起,我說得不準確。這只是環日加速器的一個加速線圈,這種線圈有三千二百個,間距約一百五十萬千米,在木星軌道上環繞太陽一圈。被加速的粒子可不是在這個環裡運行,而是從環中間穿過,被線圈產生的力場加速,飛向下一個線圈再被加速……可以這樣繞太陽一圈或幾圈。」 程心想了幾秒鐘後,突然恍然大悟。之前程心聽曹彬多次提到過環日加速器,在她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懸浮在太空中的一圈管道,它的長度肯定是驚人的,但要成為環繞太陽的長城,即使在水星軌道之內也令人難以置信,那是另一個上帝工程了。現在,程心突然悟出了一件事:在地球陸地上的加速器管道是為了讓粒子在真空中運行,而在真空的太空中,粒子加速器是不需要管道的!被加速的粒子可以在太空中飛行,從一個加速線圈飛向另一個。程心不由得轉頭看線圈對著的另一個方向。 「下一個線圈在一百五十萬千米之外,相當於地球到月球距離的四五倍,看不到的。」曹彬說,「這是真正的超級加速器,能把粒子加速到宇宙大爆炸時的創世能量。粒子的加速軌道附近是嚴禁航行的,但幾年前,一艘迷航的運輸飛船誤入加速軌道,被已經加速的粒子束擊中,超高能粒子擊中飛船後產生高能次級簇射,使飛船和它裝載的上百萬噸礦石瞬間氣化。」 曹彬還告訴程心,環日加速器的總設計師是畢雲峰。在這六十多年中,他為這個工程工作了三十五年,其餘時間冬眠,去年剛剛蘇醒,歲數比曹彬要老許多。 「但這老傢伙是很幸運的,一個在公元世紀的地球上造加速器的人,三個世紀後又造了一個環繞太陽的加速器,人生如此,也是很成功了。不過這老頭很偏激,狂熱地支持星環城獨立。」 反對光速飛船的力量主要來自公眾和政界,而支持者則大部分來自科學界。星環城成為嚮往光速宇宙飛行的科學家心中的聖地,吸引了大批優秀的學者,即使聯邦體制內的科學家,明裡暗裡也與星環集團有著大量的合作,這使得星環集團在基礎研究的許多領域處於領先地位。 太空艇離開線圈繼續飛行,星環城已經近在眼前。這座太空城採用少見的輪輻形結構,城市像一個在太空中旋轉的大輪子。這種構型結構強度高,但內部空間不夠開闊,缺少「世界感」。有評論說,星環城不需要世界感,對於這裡的人來說,他們的世界是整個星空。 太空艇從巨輪的軸心進入,要通過一條長達八千米的輻條才能進入城市,這是輪輻構型的太空城最不方便的地方。程心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在地球的太空電梯終端站的經歷,想起了那個像舊火車站一樣的終端大廳。但這裡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星環城的規模是終端站的十多倍,內部很寬闊,也沒有那種陳舊感。 在輻條通道中的升降梯上,重力漸漸出現,當達到1個G時,他們進入了城市。這座太空科學城由三部分構成:星環科學院、星環工程院和環日加速器控制中心。城市實際上是一條長達三十多千米的環形大隧道,確實沒有整體中空構型的太空城那種廣闊的空間感,但也並不覺得狹窄。 城市裡看不到機動車,人們都騎著自行車出行,路邊停放著許多自行車供人們取用。但是,前來接程心和曹彬的是一輛很小的敞篷機動車。 由於大環中的重力只有一個方向,所以城市只能建在環的一側,另一側則成為天空,投射著藍天白雲的全息影像,這多少彌補了一些「世界感」的不足。有一群鳥鳴叫著飛過,程心注意到它們不是影像,是真的。在這裡,程心感覺到一種在其他太空城中沒有的舒適感。這裡的植被很豐富,到處是樹木和草坪,建築都不高。科學院的建築都是白色的,工程院是藍色的,但風格各異,這些精緻的小樓半掩在綠樹叢中,使她有一種回到大學校園的感覺。程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地方,像是古代雅典一個神廟的廢墟,在一個石塊築成的平臺上,有幾根斷裂後長短不一的古希臘風格的大石柱,石柱上爬滿了青藤,石柱中間有一座噴泉,在陽光下嘩嘩地噴出清亮的水柱。有幾個衣著休閒的男女或靠在石柱上,或躺在噴泉旁邊的草坪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似乎忘記了這座城市處於聯邦艦隊的包圍中。 在廢墟旁邊的草坪中,有幾座雕塑,程心的目光突然被其中一個吸引住了,那是一把長劍,被一隻套著盔甲的手握著,正從水中撈起一個星星組成的環,水不停地從星環上滴下去。程心的記憶深處對這個形象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在車上一直注視著那座雕塑消失。 車在一幢藍色的建築旁停下,這是一個實驗室,標有「工程院基礎技術021」的字樣。就在實驗室門前的草坪上,程心見到了維德和畢雲峰。 維德自接管星環集團後從未冬眠,現在已經一百一十歲,他的頭髮和鬍鬚仍剃得很短,全都是雪白的了。他不拄拐杖,步伐穩健,但背有些駝,一隻袖管仍然空著。在與他目光相對的一刹那,程心明白這人仍然沒有被時光擊敗,他身上核心的東西沒有被時間奪走,反而更凸顯了,就像冰雪消融後露出的岩石。 畢雲峰的年齡應該比維德小許多,但看上去更老些,他看到程心時很興奮,似乎急著對她展示什麼。 「你好,小女孩兒,我說過這時你仍年輕,我的歲數已經是你的三倍了。」維德說,他對程心露出的微笑仍然遠不能令她感到溫暖,但已沒有那種冰水似的寒意了。 面對兩個老者,程心感慨萬千。他們為了共同的理想奮鬥了六十多年,現在已經走到人生的盡頭;而她自己,從威懾紀元第一次蘇醒後似乎歷盡滄桑,可是在非冬眠狀態下竟然只過了四年!她現在是三十三歲,在這個平均壽命達一百五十歲的時代還是少女的年齡。 程心向兩人致以問候,然後大家都沒再說話。維德領著程心走進實驗室,畢雲峰和曹彬跟在後面。他們進入一間寬敞的大廳,一個很封閉的地方,沒有窗戶,嗅著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靜電味道,程心知道這裡是智子屏蔽室。六十多年過去了,人們仍不能確定智子是否離開了太陽系,也許永遠都不能確定。大廳中不久前一定佈滿了儀器設備,但現在,所有的實驗設備都混亂地堆在牆邊,顯然是匆忙移開的,以便空出中央的場地。在大廳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台機器。周圍的擁擠混亂和中央的空曠顯示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感,就像一群尋寶的人,突然挖出了寶藏,於是把工具胡亂地扔到周圍,把寶藏小心翼翼地放到中央的空地上。 那台機器十分複雜,在程心眼中,它很像一台公元世紀托卡馬克裝置的縮小版,主體是一個密封半球,複雜得讓人目眩的大量裝置圍繞著半球,球面上插有許多粗細不等的管狀物,都正對著看不見的球心,使機器的主體看上去像半個佈滿了過多觸角的水雷;這像是把某種能量集中到球心。切過半球的是一個黑色的金屬平臺,這就是機器的頂部。與下方的複雜相比,平臺上的佈置十分簡潔,像一張空桌面,中央只有一個透明的半球形玻璃罩,罩子的直徑與金屬板下面的複雜半球一樣,兩者隔著平臺構成一個完整的球體,顯示著透明與密閉、簡潔與複雜的鮮明對比。透明罩的中央又有一個小小的金屬平臺,面積只有幾釐米見方,煙盒大小,表面光潔銀亮。這個被扣在透明罩中的小平臺像一個無比精緻的微型舞臺,隱藏在下面的龐大複雜的樂隊要為它伴奏,讓人不由得想像在那上面上演的將是什麼。 「我們讓你的一部分經歷這偉大的時刻。」維德說,他走近程心,向她的頭部伸出手,手上握著一把小剪刀。程心渾身緊張起來,但沒有躲避。維德輕輕撩起她的一根頭髮,用剪刀從末梢剪下短短的一小截,用兩根手指捏著看了看,好像嫌長,又剪了一半,剩下的一截只有兩三毫米,幾乎看不見了。維德捏著那截頭髮走向機器,畢雲峰掀起透明罩,維德輕輕地把頭發放到那個光潔的小平臺上。一百多歲的維德只用一隻手做著這些事,十分精確,手一點都不抖。 「過來,仔細看著它。」維德指著小平臺對程心說。 程心把眼睛湊近透明罩看著小平臺,能看到她的那一小截頭髮靜靜地放在光潔的小平面上,還能看到平臺中央有一條紅線,把小平面分成相等的兩個部分,頭髮在紅線的一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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