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七三


  「你好!」程心說,跨越三個世紀的情感在她的意識深處湧動,像鬱積的火山。但她果斷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對自己默念:記,只是記,記住一切。「你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雲天明微笑著點點頭,又向嘴裡扔了一粒麥子。

  「你在做什麼?」

  對這個問題,雲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向麥田揮揮手,「種地呀!」

  「是在為自己種嗎?」

  「當然,要不我吃什麼?」

  雲天明在程心的記憶中是另一個樣子。在階梯計劃的那段時間,一個憔悴虛弱的絕症病人;再早些時候,一個孤僻離群的大學生。那時的雲天明雖然對世界封閉著自己的內心,卻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狀態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但現在的雲天明,所顯露出來的只有成熟,從他身上看不到故事,雖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奧德賽史詩更曲折、詭異和壯麗,但看不到。三個世紀在太空深處孤獨的漂流,在異世界那難以想像的人生旅程,身體和靈魂註定要經歷的無數磨難和考驗,在他的身上都沒有絲毫痕跡,只留下成熟,充滿陽光的成熟,像他身後金黃的麥子。

  雲天明是生活的勝利者。

  「謝謝你送的種子。」雲天明說,語氣很真誠,「我把它們都種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長得很好,只有黃瓜沒種成,黃瓜不好種。」

  程心暗暗咀嚼著這話的含義:他怎麼知道種子是我送的(儘管最後換上了更優良的)?是他們告訴他的,還是……

  程心說:「我以為這裡只能無土栽培的,沒想到飛船上還有土地。」

  雲天明彎腰抓起一把黑土,讓土從指縫慢慢流出,下落的黑土閃動著點點晶光,「這是隕石做成的,這樣的土……」

  綠燈熄滅,黃燈亮起。

  雲天明顯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話頭,舉起一隻手笑了笑,這動作和表情顯然是做給監聽者的。黃燈熄滅,綠燈再次亮起。

  「多長時間了?」程心問。她故意問出這樣一個含糊的問題,有許多可能的解讀,可以指他種了多長時間的地,或他的大腦被移植到克隆的身體中有多長時間,或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多長時間,或任何別的含義,她想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傳遞信息。

  「很長時間了。」

  雲天明給出了一個更含糊的回答。他看上去平靜依舊,但剛才的黃燈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傷害。

  雲天明接著說:「開始我不會種地,想看看別人怎麼種,但你知道,已經沒有真正的農民了,我只能自己學著種。慢慢學會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剛才的猜測被證實了,雲天明話中的含義很明確: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農民,他就能看到他們種地,就是說,他能看到智子從地球傳回的信息!這至少說明,雲天明與三體世界的關係已經相當密切了。

  「麥子長得真好,該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發動機運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則……」

  黃燈亮。

  又一個猜測被證實了:空中那一團亂麻的管道確實是一種類似於散熱系統的東西,它們發光的能量來自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程心微笑著說,「想知道我的事嗎?你走以後的……」

  「我都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雲天明說出這句話時仍那麼平靜和沉穩,卻使程心的心震顫了一下。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過智子實時地看著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樣成為執劍人,看到她在威懾紀元的最後時刻扔掉了那個紅色開關,看著她在澳大利亞經歷的苦難,看著她在極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後來,還看著她把那粒膠囊拿在手中……他與她一起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可以想像,當他看著幾光年遠方的她在煉獄中掙扎時,一定比她還痛苦。如果她能早些知道,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離守候在自己的身邊,那該是怎樣的安慰。但那時對於程心而言,雲天明已經迷失在廣漠的太空深處,在大部分時間中,她以為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時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說,像是自語。

  「怎麼可能……」雲天明輕輕搖搖頭。

  被壓抑在深處的情感再次湧動起來,程心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

  「那,你的經歷呢?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程心問,這是赤裸裸的冒險,但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嗯……讓我想想……」雲天明沉吟著。

  黃燈亮,這次是在雲天明還沒有說出任何實質內容前就亮起,是嚴重的警告。

  雲天明果斷地搖搖頭,「沒有,沒有能告訴你的,真的沒有。」

  程心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對於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至於雲天明要做什麼,她只有等待。

  「我們不能這樣說話了。」雲天明輕輕歎息著說,並用眼睛說出了後面的話:為了你。

  是的,太危險了,黃燈已經亮起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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