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四九


  當天夜里程心失眠了,她輕輕走出房間。這時已是深夜,她看到門廳的臺階上有一閃一閃的火星,那是弗雷斯在抽煙。他的膝上放著一把「迪傑裡多」,那是澳大利亞一種土著樂器,用挖空的粗樹枝做成,有一米多長。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這兒吹一會兒。「迪傑裡多」發出一種低沉渾厚的嗚嗚聲,不像是音樂,仿佛是大地的鼾聲,每天晚上,程心和AA都是在這種聲音中入睡。

  程心走到弗雷斯身邊坐下,她很喜歡同老人在一起,他那種對苦難現實的超然猶如鎮痛劑一般安撫著她那顆破碎的心。老人從不看電視,也不關心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任何事。每天夜裡,他幾乎不回自己的房間,就坐在這裡靠著門廊的木柱入睡,直到朝陽照到身上時才醒來,甚至在暴雨之夜他都這樣,說這兒比床上睡得舒服。他曾經說,如果有一天政府的那幫雜種來把房子收走,他不會去移民區,在樹叢中搭一個遮雨的小草棚就能過下去。AA說,他這把年紀那樣不行的,他說,祖先行,他就行。早在第四紀冰河期,他的祖先就從亞洲劃著獨木舟漂過太平洋來到這裡,那可是四萬年前,希臘呀埃及呀連影子還沒有呢。他說自己在21世紀曾是一名富有的醫生,在墨爾本有自己的診所,威懾紀元蘇醒後也一直過著舒適的現代生活,但就在移民開始時,他體內的某種東西復蘇了,突然感覺自己其實是大地和叢林中的動物,領悟到生活所需要的東西其實是那麼少,感覺睡在露天就很好,很舒服。

  弗雷斯說,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兆頭。

  程心看著遠處的移民區,已是深夜,那裡的燈光稀疏了一些,一望無際的簡易房在星光下顯出一種難得的靜謐。程心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置身于另一個移民時代,那是五個世紀前澳大利亞的移民時代,那片平房中睡著的,都是粗獷的牛仔和牧馬人,她甚至嗅到了馬糞和牧草的味道。程心把這感覺對弗雷斯說了。

  「那時可沒這麼擠,據說一個白人向另一個白人買牧場,只需付一箱威士忌的錢,然後買家在日出時騎快馬跑出去,日落時回來,這一大圈圍住的土地就歸他了。」

  程心以前對澳大利亞的印象大多來自於那部與這個國家同名的電影,在電影裡,男女主人公趕著馬群橫穿北澳大利亞壯麗的大陸,不過那不是移民時代,是二戰時期,是距她度過青春的那個時代不遠的過去,但放到現在已經是很遠的歷史了——電影中的休·傑克曼和妮可·基德曼應該都已經逝去兩個多世紀了。程心突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維德在簡易房前幹活的樣子,很像那個電影中的男主人公。

  想到維德,程心就把一個月前維德對她說的那句話告訴了弗雷斯,她早就想對他說這事,但又怕打擾了他超然的心境。

  「我知道這人。」弗雷斯說,「孩子,我肯定地說你應該聽他的,但你又不可能離開澳大利亞,所以不要想這事了。想不可能的事有什麼用?」

  弗雷斯說的是事實,現在想從澳大利亞出去是很難的。封鎖澳大利亞的不僅有水滴,還有智子招募的地球治安軍的海上力量。從澳大利亞返回各大陸的飛行器和船舶,如果被查出載有移民,會立刻遭到攻擊。同時,隨著移民期限的臨近,願意回去的人很少,澳大利亞雖然艱苦,總比回去送命強。零星的小規模偷渡一直存在,但像程心這種備受矚目的公眾人物是不可能這樣離開的。

  然而這些並不是程心所考慮的,無論怎樣,她都不會離開這裡。

  弗雷斯似乎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但看到程心在黑暗中沉默著,似乎期待他發表更多的看法,就接著說:「我是一個骨科醫生,你可能知道,斷了的骨頭長好後,癒合的斷裂處長得比原來還粗,這在醫學上叫超量恢復,是說如果人體有機會彌補以前缺少的某些東西,那麼這些東西可能恢復到比不缺少它們的人更多。與人類相比,他們——」他指指星空,「他們曾經缺什麼你是知道的,他們超量恢復了嗎?恢復到什麼程度?誰也不清楚。」

  程心被這話震撼了,但弗雷斯似乎沒有繼續討論的興趣,他仰望著夜空,緩緩吟誦道:

  「所有的部落都已消失,
  所有的長矛都已折斷。
  在這裡,
  我們曾經飲露餐花,
  而你們,
  卻撒下一片礫石。」

  就像聽弗雷斯吹響「迪傑裡多」一樣,程心的心被這首詩觸動了。

  「這是20世紀一位澳大利亞土著詩人的詩,他叫傑克·戴維斯。」

  老人說完,便靠在廊柱上,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程心坐在夜色中,坐在對這巨變中的世界無動於衷的群星下,直到東方發白。

  ***

  移民開始半年後,世界人口的一半,二十一億人已經遷移到澳大利亞。

  潛藏的危機開始爆發,移民開始後第七個月發生的堪培拉慘案,成為一連串噩夢開始的標誌。

  智子要求人類進行裸移民,這也是威懾紀元中地球世界的鷹派曾對三體世界移民太陽系提出過的設想。除了建築材料和建造新的農業工廠的大型部件,以及必需的生活用品和醫療設備,移民不得攜帶任何軍用和民用的重型裝備,各國前往移民區的軍隊也只能配備有限的維持秩序用的輕武器,人類被徹底解除了武裝。

  但澳大利亞政府除外,他們保留了一切,包括陸海空軍的全部裝備。於是,這個自誕生以來就一直處於國際事務邊緣的國家一躍成為人類世界的霸主。

  移民初期,澳大利亞政府是無可指摘的,他們和全體澳大利亞人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來安置移民。但隨著各大洲的移民如洪水般擁進澳大利亞,這個曾經是地球上唯一獨佔一塊大陸的國家心理開始失衡,澳大利亞原住民社會民怨沸騰,新上臺的政府開始對移民奉行強硬政策。他們很快發現,現在澳大利亞聯邦對其餘國家的優勢,與三體對地球世界的優勢也差不多了。後來的移民大都被安置在荒涼的內地,像新南威爾士州這樣富庶的沿海地帶,被劃為澳大利亞的「保留領土」,禁止移民,堪培拉和悉尼被劃為「保留城市」,也禁止移民定居,於是,移民能夠長期居住的大城市只剩下墨爾本。澳大利亞政府也開始變得頤指氣使,以人類家長自居,漸漸淩駕於聯合國和各國政府之上。

  雖然新南威爾士州禁止移民,但很難阻止內地移民去旅行。出於對剛剛告別的城市生活的嚮往,移民大量擁入悉尼,雖然不讓定居,但就是在街頭流浪也比住在移民村裡強,至少讓人感覺仍然身處文明世界,這使得城市人滿為患。澳大利亞政府決定把移民從悉尼市內驅逐出去,以後也禁止外來移民進入城市,這引起了滯留城中的移民和軍警的衝突,造成了一些傷亡。

  悉尼事件引發了移民對澳大利亞政府早已鬱積的眾怒,有上億移民擁進新南威爾士州,擁向悉尼。面對眼前鋪天蓋地的滾滾人海,州和城市的澳大利亞駐軍望風而逃。幾千萬人湧入悉尼,洗劫了城市,像一個巨大的蟻群覆蓋了一具新鮮的動物屍體,很快使其變成白骨架。悉尼市內火光沖天,犯罪橫行,變成一個由巨樹建築構成的恐怖森林,生存條件還不如移民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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