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三三


  程心出院的這一天,AA說智子想見她。

  程心已經知道,現在,智子這個詞並不是指那些來自三體世界的強大詭異的智能化微觀粒子,而是一個女人的名字。這女人是個機器人,由人類最先進的A.I.和仿生技術製造,卻由以前被稱為智子的智能粒子控制。這個名叫智子的女人是三體世界在地球的大使,與以前智子的低維展開相比,她的出現使得兩個世界的交流變得更加自然和順暢。

  智子住在位於城市邊緣的一棵巨樹上,從飛行車上遠遠看去,那巨樹的葉子很稀疏,仿佛正處於深秋的凋零之中。智子的住所位於最頂端的樹枝上,那根樹枝只有一片葉子,那是一幢雅致的竹木結構的小別墅,在一團白雲中時隱時現。現在是無雲的晴天,那團白雲顯然是別墅所生成的。

  程心和AA沿長長的樹枝走到盡頭,路面都是由圓潤的石子鋪成,兩旁是翠綠的草坪。沿一道旋梯可以下到懸空的別墅,智子在別墅門口迎接她們。她身材纖小,穿著華美的日本和服,整個人像是被一團花簇擁著。當程心看清她的面容時,花叢黯然失色,程心很難想像有這樣完美的女性容貌,但真正讓這美麗具有生機的,是控制她的靈魂。她淺淺一笑,如微風吹皺一汪春水,水中的陽光細碎輕柔地蕩漾開來。智子對她們緩緩鞠躬,程心感覺她整個人就是一個漢字:柔——外形和內涵都像。

  「歡迎,歡迎,本該到府上拜訪,可那樣就不能用茶道來招待了,請多多見諒。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們。」智子再次鞠躬說,她的聲音和身體一樣輕細柔軟,剛剛能聽清,但似乎有一種魔力,仿佛她說話時別的聲音都停下來,為她的細語讓路。

  兩人跟著智子走進庭院,她的圓髮髻上插著的一朵小白花在她們前面微微顫動著,她也不時回頭對她們微笑。這時,程心已經忘記眼前是一個外星侵略者,忘記在四光年外控制著她的那個強大的異世界,眼前只是一個美麗柔順的女人。特別之處只是她的女人味太濃了,像一滴濃縮的顏料,如果把她扔到一個大湖中溶化開來,那整個湖都是女人的色彩了。

  庭院中小路的兩側都是青翠的竹林,白霧在竹林中凝成薄薄的一層,懸在半人高的林中微微起伏。走過一座下面有淙淙清泉的小木橋,智子退到一邊鞠躬把兩人讓進客廳。客廳是純東方式的,很敞亮,四壁都有大塊的鏤空,使這裡像一個大亭子。外面只有藍天白雲,雲都是從近處湧出,飄得很快。牆上掛著一幅不大的浮世繪和一個繪著國畫風景的扇面,裝飾簡約典雅,恰到好處。

  智子請程心和AA在柔軟的榻榻米上坐下,然後自己也以優雅的姿勢坐下來,有條不紊地把一件件精美的茶具在面前擺開。

  「可得有耐心,這茶可能兩小時後才喝得上。」AA在程心耳邊低聲說。

  智子從和服中拿出一塊潔白的帕巾,開始輕輕擦拭已經極其潔淨的茶具,先是細細地擦一個精緻的有著長長細柄的竹制水杓,然後依次輕擦那些白瓷和黃銅小碗,用竹杓把一隻陶罐中的清泉水舀到一個小瓷鍋中,放到一個精緻的銅爐上燒著,然後從一隻小白瓷罐中把細細的綠色茶末倒進小碗,用竹刷慢慢旋抹……這一切都做得極慢,有些程序還反復做,僅擦茶具一項就用了近二十分鐘,對智子來說,這些動作的功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的儀式感。

  但程心並沒有感到厭倦,智子那輕柔飄逸的動作有一種催眠作用,令她著迷。不時有清涼的微風從外面的空中吹來,智子的玉臂仿佛不是自己在動,而是被微風吹拂著飄蕩,她的纖纖玉手所撫弄的也仿佛不是茶具,而是某種更為柔軟的東西,像輕紗,像白雲,像……時間,是的,她在輕撫時間,時間在她的手中變得柔軟蜿蜒,流淌得如同竹林中的那層薄霧般緩慢。這是另一個時間,在這個時間中,血與火的歷史消失了,塵世也退到不存在的遠方,只有白雲、竹林和茶香,這真的是日本茶道中「和敬清寂」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茶終於煮好了,又經過一系列紛繁的儀式後,終於遞到程心和AA手上。程心嘗了一口那碧綠的茶汁,一陣苦香沁入心脾,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清澈透明了。

  「我們女人在一起,世界就很美好,可我們的世界也很脆弱,我們女人可要愛護這一切啊。」智子輕言慢語地說,然後深深鞠躬,語氣變得激動起來,「請多關照,請多關照!」

  對於這話中的深意,以及這茶中的深意,程心自然是理解的。

  ***

  接下來的一次聚會,又把程心拉回到沉重的現實。

  與智子見面後的第二天,有六個公元人來見程心,他們都是第二任執劍者的候選人,均為男性,年齡在三十四至六十八歲之間。與威懾紀元之初相比,這個年代從冬眠中蘇醒的公元人數量已經大大減少,但仍形成一個特定的社會階層。對於他們來說,融入現代社會要比在危機紀元後期蘇醒的那些人更加困難。公元人階層中的男性都自覺或不自覺地使自己的外表和人格漸漸女性化,以適應這個女性化社會,但程心眼前的這六個男人都沒有這麼做,他們都頑固地堅守著自己的男性外表和性格。如果程心前些日子見到這些人,一定會有一種舒適感,但現在她卻感到壓抑。

  這些男人的眼中沒有陽光,很深的城府使他們都把自己掩藏在看不透的面具下。程心感到自己面對著一堵由六塊冰冷的岩石構築的城牆,城牆顯露著歲月磨礪的堅硬和粗糙,沉重中透著寒氣,後面暗藏殺機。

  程心首先對那位向警方報警的候選人表示感謝。她是真誠的,不管怎樣,他救了她的命。那個面容冷峻的四十八歲男人叫畢雲峰,曾經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的設計師之一。同程心一樣,他也是大型工程派向未來的聯絡員,期望有朝一日智子的封鎖解除後加速器能夠重新啟用,但那個時代建造的所有加速器都沒能保留到威懾紀元。

  「但願我沒有犯錯誤。」畢雲峰說,他可能想幽默一些,但無論程心還是其他人都沒有這種感覺。

  「我們是來勸你不要競選執劍人的。」另一個男人直截了當地說。他叫曹彬,三十四歲,是所有候選人中最年輕的一位。危機開始時他曾是丁儀的同事,是一名物理學家。智子封鎖加速器的真相公佈後,他痛感理論物理學已成為沒有實驗基礎的空對空的數學遊戲,就進入冬眠等待封鎖解除。

  「如果我競選,你們認為有可能成功?」程心問。從智子那裡回來後,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她的腦際,幾乎使她徹夜未眠。

  「如果你那麼做,幾乎肯定能成功。」伊萬·安東諾夫說,這個英俊的俄羅斯人是候選人中除曹彬外最年輕的,四十三歲,卻資歷非凡。他曾是俄羅斯最年輕的海軍中將,官至波羅的海艦隊副司令,因絕症而冬眠。

  「我有威懾力嗎?」程心笑著問。

  「不是一點沒有。你曾是PIA的成員,在過去的兩個多世紀裡,PIA曾對三體世界採取過大批的主動偵察行動,末日戰役前夕甚至向太陽系艦隊發出過關於水滴攻擊的警告,可惜沒受重視。它現在已經成為一個傳奇般的機構,這點會使你在威懾方面加分的。另外,你是唯一一個擁有另一個世界的人,那也可以拯救眼前這個世界,不管這是否合乎邏輯,現在的公眾就是這麼聯想的……」

  「關鍵不在於此,聽我解釋。」一個禿頂的老男人打斷了安東諾夫的話,他叫A·J·霍普金斯,或者說他自稱叫這個名字,因為他蘇醒時身份資料都丟失了,而他又拒絕提供任何身份信息,連隨便編一份都拒絕,這使他獲得公民身份頗費周折。但他神秘的身世卻也為競選加了不少分,他與安東諾夫一起,被認為是候選人中最具威懾力的兩位。「在公眾眼中,最理想的執劍人是這樣的:他們讓三體世界害怕,同時卻要讓人類,也就是現在這些娘兒們和假娘兒們不害怕。這樣的人當然不存在,所以他們就傾向於讓自己不害怕的。你讓他們不害怕,因為你是女人,更因為你是一個在她們眼中形象美好的女人。這些娘娘腔比我們那時的孩子還天真,看事情只會看表面……現在她們都認為事情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宇宙大同就要到來了,所以威懾越來越不重要,執劍的手應該穩當一些。」

  「難道不是嗎?」程心問,霍普金斯的輕佻語氣讓她很反感。

  六個男人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幾乎不為她所覺察地交換著目光,同時他們的目光也更加陰沉了。身處他們中間,程心仿佛置身於陰冷的井底,她在心裡打了個寒戰。

  「孩子,你不適合成為執劍人。」那位最年長者說話了,他六十八歲,是冬眠時職位最高的人,時任韓國外交部副部長。「你沒有政治經驗,又年輕,經歷有限,還沒有正確判斷形勢的能力,更不具備執劍者所要求的心理素質,你除了善良和責任感外什麼都沒有。」

  「我不相信你真的想過執劍人的生活,你應該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犧牲的。」一直沉默的那個男人說,他曾是一位資深律師。

  最後這句話讓程心沉默了,她也是剛剛才知道了現任執劍者羅輯在威懾紀元的經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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