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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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彙報會上聽到這個信息後,維德無動於衷地說:「不必沮喪,因為我帶來了更壞的消息:在最近的一屆行星防禦理事會會議上,階梯計劃的提案被否決了。」 七個常任理事國中的四個對階梯計劃投了否決票,否決的理由驚人一致:與PIA的航天專業人員的關注不同,他們對推進方式興趣不大,主要是認為探測器的偵察效果極其有限,用美國代表的話說:「幾乎等於零。」因為探測器沒有減速能力,就是考慮到三體艦隊的減速,雙方也將至少以光速的百分之五的相對速度擦肩而過(在探測器沒有被敵艦捕獲的情況下),探測窗口很狹窄。由於探測器的質量限制,不可能進行雷達等主動探測,只能進行信息接收的被動探測。可接收的信息主要是電磁波,而敵人的通信肯定早就不用電磁波了,而是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一類目前人類技術鞭長莫及的媒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由於智子的存在,探測器計劃從頭到尾對敵人而言完全透明,使成功的機會更渺茫了。總之,相對於計劃的巨大投入而言,所獲甚微,更多的是象徵意義,各大國對此不感興趣。他們最感興趣的是把探測器推進到光速百分之一的技術,正因為這一點,另外三個常任理事國才投了贊成票。 「他們是對的。」維德說。 大家沉默下來,為階梯計劃默哀。最難受的當然是程心,不過她安慰自己,作為一個沒有資歷的年輕人,她這第一步走得很不錯了,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料。 「程,你很不快樂。」維德看著程心說,「你顯然認為,我們要從階梯計劃退卻了。」 人們吃驚地看著維德,眼神傳達的意思很明白:不退卻還能怎麼樣? 「我們不退卻。」維德站了起來,繞著會議桌邊走邊說,「以後,不管是階梯計劃,還是別的什麼計劃什麼事,只有我命令退卻你們才能退卻,在此之前,你們只能前進。」他突然一改一貫沉穩冷淡的語調,像發狂的野獸般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這時維德恰在程心身後,她感覺背後像有座火山在爆發,嚇得緊縮雙肩差點驚叫起來。 「那下一步該做什麼呢?」瓦季姆問。 「送一個人去。」 維德吐出這幾個字時又恢復了他冰冷的語調,這簡短的一句與剛才驚天動地的咆哮相比太不引人注意了,像是順口滑出的一個餘音。好半天人們才反應過來,維德說的正是瓦季姆問的下一步,階梯計劃的下一步,不是把這個人送到PDC或別的什麼很近的地方,而是送出太陽系,送到一光年之遙的寒冷的奧爾特星雲去偵察三體艦隊! 維德又重複他的習慣動作,一蹬桌腿把自己推離會議桌,置身事外等著聽他們討論。但沒有人說話,同一周前他第一次提出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時一樣,每個人都在艱難地咀嚼著他的想法,一點點解開他扔來的這個線團。很快,他們發現這想法並不像初看起來那麼荒唐。 人體冬眠技術已經成熟,這個人可以在冬眠狀態下完成航行,人的質量以七十公斤計算,剩下一百一十公斤裝備冬眠設備和單人艙(可以簡單到像一口棺材)。但以後呢?兩個世紀後與三體艦隊相遇時,誰使他(她)蘇醒,蘇醒後他(她)能做什麼? 這些想法都是在每個人的腦子裡運行,誰也沒有說出來,會議室仍在一片沉默中,但維德似乎一直在讀著眾人的思想,當大部分人想到這一步時,他說: 「把一個人類送進敵人的心臟。」 「這就需要讓三體艦隊截獲探測器,或者說截獲那個人。」瓦季姆說。 「這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嗎?」維德說「不是嗎?」的時候兩眼向上翻,似乎是說給上面另外一些人聽的。會議室中的每個人都知道,此時智子正幽靈般地懸浮在周圍,在四光年外的那個遙遠世界,還有一些「與會者」在聆聽他們的發言。每個人都時常忘記這件事,突然想起來時,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怪異的渺小感,感覺自己像是一群被一個頑童用放大鏡盯著的螞蟻中的一個。想到自己制訂的任何計劃,敵人總是先於上級看到,任何自信心都會崩潰,人類不得不艱難地適應著這種自己在敵人眼中全透明的戰爭。 但這次,維德似乎多少改變了這種狀況。在他的設想中,計劃對於敵人的全透明是一個有利因素。對於那個被發射出太陽系的人,他們無疑知道其精確的軌道參數,如果願意,可以輕易截獲。雖然智子的存在已經使他們對人類世界了如指掌,但直接研究一個人類活標本的好奇心可能仍然存在,三體艦隊是有可能截獲那個冬眠人的。 在人類傳統的情報戰中,把一個身份完全暴露的間諜送入敵人內部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但這不是傳統的戰爭,一個人類進入外星艦隊的內部,本身就是一個偉大的壯舉,即使他(她)的身份和使命暴露無遺也一樣。他(她)在那裡能做什麼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只要他(她)成功地進入那裡,就存在無限的可能性;而三體人的透明思維和謀略上的缺陷,使這種可能性更加誘人。 把一個人類送進敵人的心臟。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人體冬眠——人類在時間上的首次直立行走 一項新技術,如果從社會學角度看可能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但當這項技術在孕育中或剛出生時,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來審視。比如計算機,最初不過是一個提高計算效率的工具,以至於有人認為全世界有五台就夠了。冬眠技術也是這樣,在它沒有成為現實之前,人們認為那只是為絕症病人提供了一個未來的治癒機會;想得再遠些,也不過是一種遠程星際航行的手段。但當這項技術即將成為現實時,從社會學角度對它僅僅一瞥,就發現這可能是一個完全改變人類文明面貌的東西。 這一切都基於一個信念:明天會更好。 其實人們擁有這個信念只是近兩三個世紀的事,更早的時候這個想法可能很可笑。比如歐洲中世紀與千年前的古羅馬時代相比,不但物質更貧困,精神上也更壓抑;至於中國,魏晉南北朝與漢朝相比,元明與唐宋相比,都糟糕了許多。直到工業革命之後,人類世界呈不間斷的上升態勢,人們對未來的信心逐漸建立起來,這種信心在三體危機到來前夕達到了高潮。這時,冷戰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雖然有環境問題等不愉快的事,但也僅僅是不愉快,人類在物質享受方面急速進步,呈一種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態勢,這時如果讓人預測十年後,可能結果不一,但對於一百年後,很少有人懷疑那是天堂。確定這點很容易,看看一百年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就行了。 所以,如果能夠冬眠,很少有人願意留在現在。 從社會學角度審視冬眠技術,人們發現,同為生物學上的突破,與冬眠帶來的麻煩相比,克隆人真是微不足道——後者的問題只是倫理上的,且只有基督教文化會感到頭痛;冬眠的隱患卻是現實的,並影響整個人類世界。這項技術一旦產業化,將有一部分人去未來的天堂,其餘的人只能在灰頭土臉的現實中為他們建設天堂。但最令人擔憂的是未來最大的一個誘惑:永生。隨著分子生物學的進步,人們相信永生在一到兩個世紀後肯定成為現實,那麼那些現在就冬眠的幸運者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一個臺階。這樣,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連死神都不公平了,其後果真的難以預料。 這種局面很像危機爆發後的逃亡主義,以至於後來的歷史學家們把它稱為前逃亡主義或時間逃亡主義。危機前,各國政府對冬眠技術採取了比對克隆人更嚴厲的壓制措施。 但三體危機改變了一切,一夜之間,未來由天堂變成了地獄,甚至對於絕症患者,未來都失去了吸引力,也許他們醒來時世界已是一片火海,連止痛片都吃不上了。 危機出現後,對冬眠技術的限制被全面解除,這項技術很快進入實用階段,人類第一次擁有了大幅度跨越時間的能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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