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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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後,狄奧倫娜漸漸知道了些真相:故事的大框架倒基本沒錯,她的先祖確實加入了童子軍,那時西歐黑死病剛過,田園一片荒蕪,加入童子軍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不至於餓死。不過,先祖從未參加過任何聖戰,因為一下船他便和其他一萬多個孩子都被釘上腳鐐賣身為奴,多年後才僥倖逃脫,流浪到君士坦丁堡。在那裡他也確實遇到了聖女騎士團中的一個比他大許多的女兵,只不過她的命運一點兒都不比他強。那一次,拜占庭人眼巴巴地盼著西歐的精兵來對付異教徒,不想來的卻是一批像叫花子似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他們一氣之下中斷了所有供給,結果聖女們紛紛淪為娼妓,其中的一位後來成了狄奧倫娜的祖奶奶…… 一百多年來,狄奧倫娜這個光榮的家族其實從來食不果腹,到父親這一代更是一貧如洗。饑餓使狄奧倫娜自作主張幹起了祖奶奶那一行,父親知道後痛揍了她一頓,說再發現她幹這個就殺了她,除非……除非她把客人領到家裡來,由他與對方議價、收錢。狄奧倫娜從此離開家,繼續自己的風塵生涯,除了君士坦丁堡,她還到過耶路撒冷和特拉布宗,甚至還乘船到過威尼斯。她不再挨餓,也有好衣服穿,但她知道自己是一株倒在淤泥中的小草,在路人不斷的踐踏下,早已與淤泥混為一體了。 直到神跡出現,或者說她闖入了神跡。 對於二十多年前在歐洲戰爭中出現的那個聖女——貞德,狄奧倫娜不以為然,貞德不過是得到了一把自天而降的劍,但上帝賜給狄奧倫娜的東西卻可以使她成為僅次於聖母瑪麗亞的女人。 「看,那就是法齊赫 [2] 的營帳。」法紮蘭指著聖羅馬努斯門正對的方向說。 狄奧倫娜只是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法紮蘭又遞給她一個羊皮袋,「這裡面有三張他的畫像,不同角度,穿不同的衣服。還有,刀子也要帶著,這次不止要他的大腦,而是要他的整顆人頭。最好晚上動手,白天大部分時間他不在那裡。」 狄奧倫娜接過羊皮袋,「我也請大人記住我的話。」 「當然,這你放心。」 狄奧倫娜是指她的警告:不得跟蹤她,更不能進入她去的地方,否則魔法將永遠失效。 上次的跟蹤者告訴法紮蘭,狄奧倫娜離開地堡後他就遠遠地跟著,她很小心,七拐八拐,最後去了奧多修斯牆北部的布拉赫內區。大臣聽後有些意外,那是敵人炮火最猛烈的區域,除了作戰的軍人,沒人敢去那裡。跟蹤者最後看到目標走進了一座只剩半截的殘塔,那塔以前是一座清真寺的一部分,君士坦丁下令拆除城內清真寺時這塔留下了,因為在前次腺鼠疫流行時,有幾個病人進入塔內死在了裡面,所以沒人願意靠近。開戰後,不知在哪次炮擊中塔被打塌了一半。聽從大臣的指示,跟蹤者沒有進入塔內,但調查了以前曾進入其中的兩名士兵,在塔被擊毀之前,他們曾試圖在上面設瞭望哨,發現高度不夠後就放棄了。據他們說,那裡面除了幾具快變成白骨的屍體外,什麼都沒有。 這次法紮蘭沒有派跟蹤者。他目送著狄奧倫娜,開始她走在城牆上的軍人隊列中,他們的盔甲覆滿塵土和血污,她的「帕拉」斗篷在其中很顯眼,但那些在連日的血戰中疲憊不堪的士兵沒人注意她。她很快走下城牆,再穿過第二道城牆的門,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擺脫可能的跟蹤,徑直朝著上次去過的布拉赫內區方向走去,消失在剛剛降臨的夜色中。 *** 君士坦丁十一世看著地板上一片正在乾涸的水漬,像是面對著消失的希望。水漬是剛剛離開的十二名海上勇士留下的。上個星期一,他們身著奧斯曼帝國的暗紅色軍服,頭上纏著穆斯林頭巾,駕駛著一艘小帆船穿過敵人嚴密的海上封鎖,去迎接馳援的歐洲艦隊並向他們通報敵情。但他們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愛琴海,傳說中的西歐艦隊連影子都沒有。心灰意冷的勇士們仍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再次穿過海上封鎖,向皇帝報告了這個噩耗。現在,君士坦丁終於確定,歐洲的增援只是一廂情願的美夢,冷酷的基督教世界拋棄了拜占庭,真的要眼看著千年聖城落入異教徒之手了。 外面有不安的喧嘩聲,侍衛報告發生了月食。這是再明白不過的凶兆,因為在千年的風雨中有這樣一句格言:只要明月照耀,君士坦丁堡就不會陷落。透過長窗,皇帝看著那變成一個黑洞的月亮,那是天上的墳墓。他已預感到,狄奧倫娜不會回來,他也得不到那顆人頭了。 果然,一天一夜過去了,又是一個白天,狄奧倫娜沒有消息。 *** 法紮蘭一行人策馬來到布拉赫內區的那座塔前,一眼看到塔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在剛剛升起的月亮蒼白的冷光下,塔完好無損,尖利的塔頂直指剛露出星星的夜空。帶路的跟蹤者發誓說上次來時塔確實少了一半,陪同大臣的還有在本區域作戰的幾名軍官和士兵,他們也紛紛證實跟蹤者的話。大臣冷冷地看了一眼跟蹤者,不管有多少人證明,跟蹤者肯定還是撒謊了,因為完整的尖塔是超越一切的鐵證。但法紮蘭現在沒有心思去懲罰誰,城市的末日即將來臨,他們所有人都難逃懲罰。 同時,旁邊一名士兵也有話隱瞞,他知道,這塔曾經消失的上半部分並非是被炮火摧毀的,兩個星期前的一個夜晚,並沒任何炮擊,早晨塔尖就不見了,當時他還注意到塔周圍的地面上沒有一點兒碎磚石。這裡的城牆是烏爾班巨炮重點轟擊的地段,那巨大的石彈隨時都會穿透城牆落到這裡,有一次一下子就殺死了十幾名士兵,那半截塔隨時會被摧毀,所以再也沒人到塔裡去過。與他一同見證這事的其他兩人都已陣亡,他不想再橫生枝節,因為說出來也沒人會信。 法紮蘭一行進入塔的底層,看到那些死於鼠疫者的屍骨,已被野狗翻得亂七八糟散了一地,沒有活人。他們接著沿著貼牆建的旋梯上到了二層,在火炬的光亮中,一眼就看到了蜷在窗下的狄奧倫娜,她顯然睡著了,但雙眸仍在半閉的眼皮間映射著火光。她的衣服破了,上面滿是塵土,頭髮蓬亂,臉上有兩三道很像是自己抓出的血痕。 大臣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塔的最上一層,呈一個錐形空間,空無一物。他注意到,這裡到處積滿厚厚的灰塵,一碰就會留下明顯的痕跡,但周圍的痕跡很少,似乎狄奧倫娜也同他們一樣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她很快被驚醒了,兩手亂抓著靠牆站起來,窗口透入的一束月光把她的一頭亂髮映成一團圍繞著頭部的銀霧;她圓睜雙眼,好半天才使意識回到現實,然後又突然半閉雙眼陷入回憶狀,似乎還在留戀剛剛走出的夢境。 「你在這裡做什麼?!」法紮蘭厲聲問。 「大人,我……我去不了那裡!」 「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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