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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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羅輯對雪地工程越是投入,世界就對他越是失望。人們知道,他投身於這個沒有多大意義的工程只是為了儘快見到自己的愛人和孩子,而世界所盼望的救世計劃一直沒有出現,羅輯多次對媒體聲稱,如果不能以恒星級功率發出咒語,他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雪地工程進行了一年半後陷入停頓,這時,從海王星只採集到一百五十萬噸的油膜物質,加上原來霧傘計劃中採集的六十萬噸,距工程所需的數量相去甚遠。最後,只在距太陽兩個天文單位的軌道上部署了一千六百一十四顆包裹油膜物質的恒星級氫彈,不到計劃數量的五分之一。這些油膜氫彈如果引爆,完全無法形成連續的塵埃雲帶,只能形成許多圍繞太陽的相互獨立的塵埃雲團,所能起到的預警作用大打折扣。 這是一個失望和希望來得一樣快的時代,在焦慮地等待了一年半後,公眾終於對面壁者羅輯失去了耐心和信心。 在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大會上——這個會議上一次引起世界關注是在2006年,那次年會上冥王星被取消了行星的資格——有許多天文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認為,187J3X1恒星的爆炸只是一次偶然事件。羅輯作為一名天文學者,很可能在21世紀就發現了該恒星爆發的某些跡象。儘管這種說法有很多漏洞,但還是被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這加速了羅輯地位的衰落。他在公眾眼中的形象由一個救世主漸漸變成普通人,直至變成大騙子。之後,雖然羅輯還擁有聯合國授予的面壁者身份,面壁法案也仍然有效,但他已經沒有什麼實際權力了。 §危機紀年第208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2.07光年 在一個冷雨霏霏的秋天的下午,新生活五區的居民代表會議做出了一個決定:將羅輯驅逐出小區,理由是他影響了該區居民的正常生活。在雪地工程期間,羅輯常常外出參加會議,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小區裡度過的,他就在自己的居所中同雪地工程的各個機構保持聯繫。羅輯恢復面壁者身份後,新生活五區就處於戒嚴之中,居民的生活和工作都受到影響。後來,隨著羅輯地位的衰落,對小區的戒嚴也漸漸鬆懈下來,但情況更糟:不時有城裡來的人聚集在羅輯所住的樓下,對他起哄嘲罵,還向他的窗子扔石塊,而新聞媒體對這景象也很感興趣,往往來的記者和抗議者一樣多。但羅輯被驅逐的真正原因,還是冬眠者們心中對他徹底的失望。 會議結束時已是傍晚,居委會主任去羅輯的住處向他通報會議決定。她按了好幾次門鈴後,自己推開了虛掩著的門,屋裡混合著酒氣、煙味和汗味的空氣令她窒息。她看到,屋裡的牆壁都被改造成城市裡的信息牆,到處都可以點擊出信息界面。紛亂的畫面佈滿了所有的牆壁,這些畫面上大部分顯示著複雜的數據和曲線,一幅最大的畫面則顯示著一顆懸浮在太空中的球體,這就是已經包裹著油膜物質的恒星級氫彈。 油膜物質呈透明狀,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內部的氫彈,主任覺得它看上去像自己來自的那個時代孩子們玩的玻璃彈球。球體緩緩轉動,在轉軸的一極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那是等離子發動機,光潔的球面上映著一輪小小的太陽。無數的畫面令人眼花繚亂地閃爍著,使房間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大盒子,房間裡沒有開燈,只由牆上的畫面來照亮,一切都溶解在迷離的彩光之中,一時分不清哪是實體哪是影像。 眼睛適應了之後,主任看到這裡像一個吸毒者的地下室,地上到處散落著酒瓶和煙頭,成堆的髒衣服上落滿了煙灰,像一個垃圾堆。她好不容易才從這個垃圾堆中找到了羅輯,他蜷縮在一個牆角,在畫面的背景上顯得黯黑,像一根被遺棄在那裡的枯樹幹。開始主任以為他睡著了,但很快發現他的雙眼木然地看著堆滿垃圾的地面,其實是什麼都沒看。他眼中佈滿血絲,面容憔悴,身體瘦得似乎無法支撐起自己的重量。聽到主任的招呼,他緩緩地轉過臉來,同樣緩慢地對她點點頭,這使她確信他還活著。但兩個世紀的磨難這時已經在他身上聚集起來,把他完全壓垮了。 面對著這個已經耗盡了一切的人,主任並沒有絲毫的憐憫。和那個時代的其他人一樣,她總覺得不管世界多麼黑暗,總在冥冥之中的什麼地方存在著終極的公正,羅輯先是證實了她的感覺,然後又無情地打碎了它,對他的失望曾令她惱羞成怒,她冷冷地宣佈了會議決定。 羅輯再次緩緩點頭,然後用因嗓子發炎而嘶啞的聲音說:「我明天就走,我是該走了,如果做錯了什麼事,請大家原諒。」 兩天后,主任才明白他最後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其實羅輯打算當天晚上就走,目送居委會主任出門後,他搖晃著站起來,到臥室裡找了一個旅行袋,往裡面裝了幾件東西,包括從貯藏室裡找出的一把短柄鐵鍬,鐵鍬柄的三角把手從旅行袋上露了出來。然後,他從地板上拾起一件已經很髒的外套穿上,背起旅行包走出門去,任身後一屋子的信息牆繼續閃亮著。 樓道裡空蕩蕩的,只是在出樓梯口時遇到一個可能是剛放學回家的孩子,那孩子用陌生而複雜的眼光盯著他,目送他出了樓門。到外面之後,羅輯才發現仍在下雨,但他不想回去拿傘了。他沒有去找自己的車,因為開車會引起警衛的注意。他沿著一條小路走出了小區,再沒有遇到什麼人。穿過小區外圍的防護林帶,他來到沙漠上,細雨灑在臉上,像一雙冰涼的小手輕撫著他。沙漠和天空都在暮色中迷蒙一片,像國畫中的空白,羅輯想像著這空白中加上自己這個人影的畫面,這就是莊顏最後留下的那幅畫了。 他走上高速公路,等了幾分鐘後攔住了一輛車,車裡是一家三口,他們很熱情地讓他搭上了車。這一家子是返回舊城的冬眠者,孩子還小,母親也很年輕,他們三個人擠在前座上竊竊私語,那孩子不時把腦袋鑽到媽媽懷中,每到這時三人就一起笑起來。羅輯陶醉地看著,他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因為車裡放著音樂,是20世紀的老歌,一路上羅輯聽了五六首,其中有《喀秋莎》和《紅莓花兒開》,於是他滿心希望能聽到《山楂樹》,這是兩個世紀前他在那個村前的大戲臺上為想像中的愛人唱過的,後來,在那個北歐的伊甸園中,在倒映著雪山的湖邊,他也和莊顏一起唱過這首歌。 這時,一輛車迎面開來,車燈照亮了後座,孩子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盯著羅輯叫道:「呀,他好像是面壁者呀!」於是孩子的父母也都回頭看他,他只好承認自己就是羅輯。 這時,車內響起了《山楂樹》。 車停了下來,「下去。」孩子的父親冷冷地說,母親和孩子看他的眼光也如外面的秋雨般冰涼。 羅輯沒有動,他想聽那首歌。 「請下去。」那男人又說,羅輯讀出了他們目光中的含義:沒有救世的能力不是你的錯,但給世界以希望後又打碎它則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 羅輯只好起身下車,他的旅行包隨後被扔了出來,車啟動時他跟著跑了幾步,想再聽聽那首歌,但《山楂樹》很快就消失在冰冷的雨夜中。 這裡已是舊城邊緣,過去的高層建築群在遠方出現,黑乎乎地立在夜雨中,每幢建築上只零星地亮著幾點燈火,像一隻只孤獨的眼睛。羅輯找到一個公交車站,在避雨處等了近一個小時,才等到一輛開往他要去的方向的無人駕駛公交車。車是半空的,坐了六七個人,看上去也都是舊城的冬眠者居民。車裡的人們都不說話,默默地感受著這秋夜的陰鬱。一路上很順利,但一個多小時後還是有人認出了羅輯,於是車裡的人一致要求他下車。羅輯爭辯說自己已經輸入信用點買了票,當然有權坐車。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拿出兩枚現在已經很不常見的現金硬幣扔給了他,他還是被趕下了車。 「面壁者,你背把鐵鍬幹什麼?」車開時有人從車窗探出頭問。 「為自己挖墓。」羅輯說,引起了車裡的一陣哄笑。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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