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
|
|
主席說:「是的,我們知道破壁人是什麼,但你的組織早已不存在。」 「我知道,」山杉惠子顯得十分冷靜,「但作為地球三體組織最後的成員,我將為主盡自己的責任。」 「我早就該想到了,惠子,這我早就該想到了。」希恩斯說,他聲音發顫,顯得很虛弱。他早就知道妻子是蒂莫西·利裡①思想的信奉者,也看到她對使用技術手段改變人類思維的狂熱嚮往,但他從沒有把這些與她深深隱藏著的對人類的憎惡聯繫起來。 〔①美國心理學家,主張用LSD致幻劑控制人類思想,進而達到靈魂的拯救,在上世紀中期有大批心理學界和文化界的追隨者。〕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你的戰略計劃的真實目的並非提升人類的智能。你比誰都清楚,在可以想見的未來,人類的技術根本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因為你是大腦量子機制的發現者,知道對思維的研究必然進入量子層次,在基礎物理學被智子鎖死的情況下,這種研究是無源之水,不可能取得成功。思想鋼印並非是思維研究偶然的副產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東西,是這種研究的最終目標。」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各位,現在我想知道,在我們進入冬眠後的這些年中,思想鋼印都發生了些什麼?」 「它的歷史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歐洲艦隊代表說,「當時,在各國太空軍中,前後有近五萬人自願接受了思想鋼印所固化的勝利信念,以至於在軍隊中形成了一個特殊的階層,被稱做鋼印族。後來,大約是你們進入冬眠後的十年左右吧,思想鋼印的使用被國際法庭判定為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為,信念中心裡僅有的一台思想鋼印被封存了。這種設備在全世界範圍內被嚴禁生產和使用,其嚴厲程度與控制核擴散差不多。事實上,思想鋼印比核武器更難得到,主要是它所使用的電腦。在你們冬眠時,計算機技術已經基本停止進步,思想鋼印所使用的電腦,在今天仍是超級計算機,一般的組織和個人很難得到。」 山杉惠子說出了第一個有分量的信息:「你們不知道,思想鋼印不是只有一台,它一共製造了五台,每台都配備了相應的超級電腦。另外四台思想鋼印,由希恩斯秘密移交給了已經被鋼印固化信念的人們,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鋼印族,在當時他們雖然只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經在各國太空軍中形成了一個超國界的嚴密組織。這件事希恩斯沒有告訴我,我是從智子那裡得知的,主對於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並不在意,所以我們沒有對此採取任何行動。」 「這意味著什麼呢?」主席問。 「讓我們一起來推測吧。思想鋼印並不是連續運行的設備,它只在需要時才啟動,每台設備可以使用很長時間,如果得到適當的維護,它使用半個世紀是沒有問題的。如果四台設備輪流使用,一台完全報廢後再啟動另一台,那麼它們可以延續兩個世紀。也就是說,鋼印族並沒有自生自滅,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續到今天,這是一種宗教,所信仰的就是思想鋼印所固化的信念,入教的儀式就是自願在自己的思想中打上鋼印。」 北美艦隊代表說:「希恩斯博士,現在您已經失去了面壁者身份,也就沒有了欺騙世界的合法權力。請您對聯席會議說實話:您的妻子,或者說您的破壁人,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希恩斯沉重地點點頭。 「這是犯罪!」亞洲艦隊代表說。 「也許是……」希恩斯又點點頭,「但我和你們一樣,也不知道鋼印族是否延續到了今天。」 「這並不重要,」歐洲艦隊代表說,「我認為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找到可能遺留至今的思想鋼印,封存或銷毀它們。至於鋼印族,如果他們是自願被打上思想鋼印,那似乎不違反現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們給別的自願者打思想鋼印,則是受到自己已經被技術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應該受到法律制裁。所以只要思想鋼印被找到,也許根本沒有必要再去追查鋼印族的情況。」 「是的,太陽系艦隊中有一些對勝利擁有絕對信念的人,並不是壞事,至少不會產生什麼損害,這應該屬於個人隱私,沒必要知道他們是誰。儘管現在自願打上思想鋼印有些不可理解,因為人類的勝利已經是很明顯的事了。」歐洲艦隊代表說。 山杉惠子突然冷笑起來,露出一種這個時代很少見到的表情,讓與會者們聯想到在某個古老的年代,草叢中蛇的鱗片反射的月光。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她說。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希恩斯附和著妻子,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山杉惠子再次轉向她的丈夫,「希恩斯,你一直在對我隱藏自己的思想,即使在成為面壁者之前。」 「我怕你鄙視我。」希恩斯低著頭說。 「多少次,在京都靜靜的深夜裡,在那間木屋和小竹林中,我們默默地對視,從你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面壁者的孤獨,看到了你向我傾訴的渴望。多少次,你幾乎要對我道出實情了,你想把頭埋在我的懷中,哭著把一切真相都說出來,獲得徹底的解脫,但面壁者的職責阻止了你。欺騙,即使是對自己最愛的人的欺騙,也是你責任的一部分。於是,我也只能看著你的眼睛,希望從中尋找到你真實思想的蛛絲馬跡。你也不知道我度過了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在熟睡的你的身邊等待著,等待著你的夢囈…… 更多的時間我是在細細地觀察著你,研究你的一舉一動,捕捉你的每一個眼神,包括你第一次冬眠的那些年,我都一次次回憶你的每一個細節,不是為了思念,只是想看透你真實的思想。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我失敗了,我知道你一直戴著面具,我對面具下的你一無所知。一年又一年過去,終於到了那一天,當你第一次蘇醒後,穿過大腦神經網絡的圖像走到我身邊時,我再次看到你的眼睛,終於領悟了。這時我已經成長和成熟了八年,而你還是八年前的你,所以你暴露了自己。 「從那一刻起,我知道了真實的你:一個根深蒂固的失敗主義者,一個堅定的逃亡主義者,不管是在成為面壁者之前還是之後,你的唯一目標就是實現人類的逃亡。與其他面壁者相比,你的高明之處不在於戰略計謀的欺騙,而在於對自己真實世界觀的隱藏和偽裝。 「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如何通過對人類大腦和思維的研究來實現這個目標,甚至在思想鋼印出現後,我仍然處於迷惑之中。直到進入冬眠前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們的眼睛,就是那些被打上思想鋼印的人的眼睛,就像對你那樣,突然讀懂了那些一直令我困惑的目光,這時我完全識破了你的真實戰略,但已經來不及說了。」 北美艦隊代表說:「山杉惠子女士,我感覺這裡面應該沒有更詭異的東西吧,我們瞭解思想鋼印的歷史,在第一批自願打上鋼印的五萬人中,對每個人的操作都是在嚴格監督下進行的。」 山杉惠子說:「不錯,但絕對有效的監督只是對信念命題的內容而言,對思想鋼印本身,監督就困難得多了。」 「可是歷史文獻表明,當時對思想鋼印在技術細節上的監督也十分嚴格,在正式投入使用前進行了大量實驗。」主席說。 山杉惠子輕輕搖搖頭,「思想鋼印是極其複雜的設備,任何監督都會有疏漏的,特別是對幾億行代碼中的一個小小的正負號而言,這一點,甚至連智子都沒有察覺到。」 「正負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