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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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結構,能從摩爾定律這個檸檬裡又榨出這麼多汁來,計算機科學界都很吃驚……但這次,親愛的,這次真的到頭了。」 這是空前的計算機,如果人類失敗的話,也是絕後的。希恩斯這麼想,但他沒有說出來。 「有了這樣的電腦,解析攝像機的研製就變得容易一些了……親愛的,你對一千億有一個形象的概念嗎?」山杉惠子突然問,看到丈夫搖搖頭,她微笑著伸出雙手指指四周,「看,這就是一千億。」 「什麼?」希恩斯茫然地看著周圍的白霧。 「我們正在超級計算機的全息顯示器中。」山杉惠子說著,一手擺弄著掛在胸前的一個小玩意兒,希恩斯看到上面有一個滾輪,可能這東西是類似於鼠標的東西。 與此同時,希恩斯感覺到圍繞著他們的白霧發生了變化,霧被粗化了,顯然是對某一局部進行了放大。他這時發現,所謂的霧其實是由無數發光的小微粒組成的,那月光般的光亮是由這些小微粒自身發出的,而不是對外界光源的散射。放大在繼續,小微粒都變成了閃亮的星星。希恩斯所看到的,並不是地球上的那種星空,他仿佛置身於銀河系的核心,星星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給黑夜留出空隙。 「每一顆星星就是一個神經元。」山杉惠子說,一千億顆星星構成的星海給他們的身軀鍍上了銀邊。 全息圖像繼續放大,希恩斯看到了每顆星星向周圍放射狀伸出的細細的觸鬚,這無數觸鬚完成了星星間錯綜複雜的連接,希恩斯眼中星空的圖景消失了,他置身於一個無限大的網絡結構中。 圖像繼續放大,每顆星星開始呈現出結構,希恩斯看到了他早已通過電子顯微鏡熟悉了的腦細胞和神經元突觸的結構。 惠子按動鼠標,圖像瞬間恢復到白霧狀態,「這是一個大腦結構的全視圖,是由解析攝像機拍攝的,三百萬個截面同時動態掃描。當然,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圖像是經過處理的,為了便於觀察,把神經元之間的距離拉大了四至五個數量級,看上去就像把一個大腦蒸發成氣體,不過它們之間突觸連接的拓撲結構是保持原樣的。現在看看動態的……」 霧氣中出現了擾動,就像把一撮火藥均勻地撒在火焰上,璀璨的光點在霧氣中出現。山杉惠子把圖像放大到星空模式,希恩斯看到大腦宇宙中星潮洶湧,星海的擾動在不同位置以不同的形式出現,有的像河流,有的像旋渦,有的像橫掃一切的潮汐。所有的擾動都瞬息萬變,在浩渺的混沌中,不時出現自組織的美圖。當圖像放大到網絡模式時,希恩斯看到了無數神經信號沿著纖細的突觸忙碌地傳遞著,像錯綜管網裡流淌著的閃光珍珠…… 「這是誰的大腦?」希恩斯在驚歎中問道。 「我的。」山杉惠子含情脈脈地看著丈夫,「出現這幅思維圖景時,我正在想你。」 *** 請注意,當亮點變綠時,第六批測試命題將顯示,命題為真按右手按鈕,命題為偽按左手按鈕。 命題1號:煤是黑色的 命題2號:1+1=2 命題3號:冬季的氣溫比夏季低 命題4號:男人的個子一般比女人矮 命題5號: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命題6號:月亮比太陽亮 …… 以上信息依次顯示在受試者眼前的小屏幕上,每一個命題顯示時間為四秒鐘,受試者根據自己的判斷按動左右手相應的按鈕,他的頭部置於一個金屬罩中,解析攝像機拍攝大腦的全息視圖,經計算機處理後形成可供分析的動態神經元網絡模型。 這是希恩斯思維研究項目的初級階段,受試者只進行最簡單的判斷思維,測試命題都是最簡潔且有明確答案的,在這種簡單思維中,大腦神經網絡的運作機制較易識別,由此可以作為深入研究思維本質的起點。 希恩斯和山杉惠子領導的研究小組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他們發現,判斷思維並非產生於大腦神經元網絡的特定位置,但卻擁有特定的神經衝動傳輸模式,借助強大的計算機,可以從浩瀚的神經元網絡中檢索和定位這種模式,這很像天文學家林格為羅輯提供的那種定位恒星的方式:在星海中查找某種特定的位置構圖。但在大腦宇宙中,這種構圖是動態變化的,只能從其數學特徵上識別,如同在浩渺的大洋中尋找一個小小的旋渦,所需的計算量比前者要大幾個數量級,也只有最新的超級電腦才能做到。 希恩斯夫婦漫步在全息顯示器顯示的大腦雲圖中,每當受試者大腦中的一個判斷思維點被識別時,計算機就會在雲圖上相應的位置以閃爍的紅光標示出來。其實,這種顯示方式只是提供了一場直觀的視覺盛宴,在具體研究中並無必要,最重要的是對思維點內部神經衝動傳輸結構的分析,那裡隱藏著思維最本質的奧秘。 這時,項目組醫學部主任匆匆走來,說104號受試者出現了問題。 在解析攝像機剛研製出來時,巨量斷面的同時掃描產生強大的輻射,任何一個被拍攝的生命體都會產生致命的損害,但經過多次改進,拍攝時的輻射已經降低到安全線以下。大量試驗表明,只要不超過規定的拍攝時間,解析攝像機不會對大腦產生任何損害。 「他好像得了恐水症。」在匆匆趕往醫療中心的路上,醫學部主任說。 希恩斯和山杉惠子都驚奇地停下了腳步,希恩斯瞪著醫學部主任說:「據我所知,恐水症就是狂犬病!」 醫學部主任抬起一隻手,極力理清自己的思維,「哦,對不起,我說得不準確,他在生理上沒有任何問題,大腦和其他器官也沒有受到任何損害,但確實像狂犬病人那樣怕水,他拒絕喝水,甚至連含水的食物都不敢吃。這完全是精神上的作用,他認為水有毒。」 「迫害幻想?」山杉惠子問。 醫學部主任擺擺手,「不不,他並不是認為有人在水裡下毒,他認為水本身就有毒。」 希恩斯夫婦再次站住了,醫學部主任無奈地搖搖頭,「可是他的精神在別的方面都很正常……我說不清,你們親自看看吧。」 104號受試者是一名自願的大學生,接受試驗只是為了掙些零花錢。在走進病房前,醫學部主任對希恩斯夫婦說:「他已經兩天沒喝水了,再這樣下去會出現嚴重脫水的,以後只能強制進水了。」他在門邊指著病房中的一台家用微波爐說,「看那個,他要把麵包或其他食物放進去烤到完全乾燥時才吃。」 希恩斯夫婦走進病房時,104號受試者用恐懼的目光看著他們,他嘴唇乾裂,頭髮蓬亂,但其他方面看上去都正常。他拉著希恩斯的衣袖,聲音嘶啞地說:「希恩斯博士,他們要殺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用另一隻手指指床頭櫃上放著的一杯水,「他們讓我喝水。」 希恩斯看看那杯清水,肯定受試者沒有得狂犬病,因為真正的恐水症會使患者見到水後就發生恐怖的痙攣,連流水聲都會令他們瘋狂,甚至別人談到水都會引起強烈的恐懼反應。 「從目光和語氣看,他的精神應該是處於正常狀態的。」山杉惠子用日語對希恩斯說,她有一個心理學學位。 「你真的認為水有毒?」希恩斯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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