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五三


  「這正是我所擔憂的,首長,那時,太空軍的政工力量可能嚴重不足。」

  「你的建議?」

  「增援未來!」

  常偉思默默地看了章北海幾秒鐘,然後把目光移向大屏幕,同時移動光標,把太陽向前拉進,直到他們的肩章都反射出陽光為止。

  「首長,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常偉思抬起一隻手說,同時又把太陽推遠,一直推到空間圖的全幅顯示,使作戰室重新籠罩在昏暗中,然後再把太陽拉近……將軍在思考中反復這樣做著,最後說:「你考慮過沒有,現在的太空軍政治思想工作已經任務繁重,困難重重,如果用冬眠技術把優秀的現役政工軍官送到未來,對目前的工作將是一個很大的削弱……」

  「我知道,首長,我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議,全盤和整體的考慮當然要由上級來做。」

  常偉思站起身,把燈打開,使作戰室中豁然明亮。「不,北海同志,這工作你現在就要做,從明天起,你先放下手頭的事,以太空軍政治部為主,也可以到其他軍種做些調查,儘快起草一個上報軍委的初步方案。」

  ***

  泰勒到達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他一出車門,就看到了一幅天堂般的景象:一天中最柔美的陽光灑在雪山、湖泊和森林上,在湖邊的草坪上,羅輯一家正在享受著這塵世之外的黃昏。泰勒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位美麗的母親,她仍是少女的樣子,倒像是那個一周歲的孩子的姐姐。距離遠時看不清,隨著他走近,注意力便轉移到孩子身上。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他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可愛的小生命。這孩子像一個美麗的幹細胞,是所有美的萌芽狀態。母親和孩子在一張大白紙上畫畫,羅輯則遠遠地站在一邊入神地看著,就像在盧浮宮中,遠遠地看著他所愛的現在已成為母親的少女一樣。再走近些,泰勒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無邊的幸福,那幸福就像這夕陽的光芒般彌漫於伊甸園的雪山和湖泊之間……

  剛剛從嚴峻的外部世界走來,眼前的一切給泰勒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以前,結過兩次婚後來仍單身的他對這類天倫之樂的景象並不在意,他只追求一個男人的輝煌,但現在,泰勒第一次感到自己虛度了一生。

  直到泰勒走得很近了,一直陶醉地看著妻兒的羅輯才注意到他。出於由共同身份產生的心理障礙,到目前為止,四位面壁者之間沒有任何私人聯繫。但因為事先已經通過電話,所以羅輯對泰勒的到來並不吃驚,並對他表現出了禮貌的熱情。

  「請夫人原諒我的打擾。」泰勒對拉著孩子走過來的莊顏微微鞠躬說。

  「歡迎您泰勒先生,這裡客人很少,您能來我們很高興。」莊顏說,她說英語有些吃力,但她那仍帶著稚氣的柔美聲音和清泉般的微笑,像一雙天使的手撫摸著泰勒疲憊的心靈。他想抱抱孩子,但又怕自己感情失控,只是說:「能見到你們兩個天使,我已經不虛此行了。」

  「你們談吧,我去準備晚飯。」莊顏微笑著看了看兩個男人說。

  「不不,不用了,我只想和羅輯博士談一會兒,不會待很長時間的。」

  莊顏熱情地堅持留泰勒吃晚飯,然後帶著孩子離去了。

  羅輯示意泰勒在草坪上的一張白色椅子上坐下,泰勒一坐下,渾身就像抽去了筋一般癱軟下來,仿佛一個長途旅人終於到達了目標。

  「博士,這幾年你好像對外界一無所知吧。」泰勒說。

  「是。」羅輯仍站著,揮手指了一下周圍,「這就是我的全部。」

  「你真是個聰明人,甚至從某個角度看,也比我們更有責任心。」

  「後一句話怎講?」羅輯不解地笑著問。

  「至少你沒有浪費資源……那她也不看電視嗎?我是說你的那位天使。」

  「她?我不知道,最近一直和孩子在一起,好像也不怎麼看吧。」

  「那你確實不知道這幾天外面發生的事了。」

  「什麼事?你的臉色不好,很累嗎?哦,喝點什麼?」

  「隨便……」泰勒迷茫地看著夕陽映在湖面上的最後的金波,「四天前,我的破壁人出現了。」

  羅輯正在向杯中倒葡萄酒,聽得此言他立刻停了下來,沉默片刻說:「這麼快?」

  泰勒沉重地點點頭,「見到他時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麼說的。」

  ***

  「這麼快?」泰勒對破壁人說,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鎮定從容,結果卻顯得很無力。

  「本來還可以更快的,但我想收集更充分的證據,所以晚了,對不起。」破壁人說,他像一個僕役般站在泰勒身後,說話很慢,帶著僕役的謙卑,最後三個字甚至帶著一種無微不至的體貼—— 一個老劊子手對行刑對象的那種體貼。

  然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泰勒鼓起勇氣抬頭看破壁人時,後者才恭敬地問:「先生,我可以繼續嗎?」

  泰勒點點頭,收回目光,在沙發上坐下,盡可能地使自己鎮定下來。

  「是,先生。」破壁人再次鞠躬,禮帽一直端在手裡,「我首先簡述您對外界顯示的戰略:建立一支獨立於地球主力艦隊的太空力量,以球狀閃電和宏原子核聚變作為主要武器裝備。」

  「同你討論這些沒有意義。」泰勒說。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徹底中止這場對話,早在破壁人亮出身份之際,政治家和戰略家的直覺就告訴他這人是勝利者,但直到現在,他仍心存僥倖,希望最終證明自己的思想沒有被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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