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二一


  他們談了很多,什麼都談,在最瑣碎的話題上他們都有共同語言,直到羅輯把那一瓶「晚霞的眼睛」都喝進肚子為止。

  羅輯暈乎乎地躺在床上,看著茶几上即將燃盡的蠟燭,燭光中的她已經消失了,但羅輯並不擔心,只要他願意,她隨時都會出現。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羅輯知道這是現實中的敲門聲,與她無關,就沒有理會。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白蓉,她打開了電燈,像打開了灰色的現實。看了看燃著蠟燭的茶几,她在羅輯的床頭坐下,輕輕歎息了一聲說:「還好。」

  「好什麼?」羅輯用手擋著刺目的電燈光。

  「你還沒有投入到為她也準備一隻酒杯的程度。」

  羅輯捂著眼睛沒有說話,白蓉拿開了他的手,注視著他問:

  「她活了,是嗎?」

  羅輯點點頭,翻身坐了起來,「蓉,我以前總以為,小說中的人物是受作者控制的,作者讓她是什麼樣兒她就是什麼樣兒,作者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就像上帝對我們一樣。」

  「錯了!」白蓉也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著,「現在你知道錯了,這就是一個普通寫手和一個文學家的區別。文學形象的塑造過程有一個最高狀態,在那種狀態下,小說中的人物在文學家的思想中擁有了生命,文學家無法控制這些人物,甚至無法預測他們下一步的行為,只是好奇地跟著他們,像偷窺狂一般觀察他們生活中最細微的部分,記錄下來,就成為了經典。」

  「原來文學創作是一件變態的事兒。」

  「至少從莎士比亞到巴爾紮克到托爾斯泰都是這樣,他們創造的那些經典形象都是這麼著從他們思想的子宮中生出來的。但現在的這些文學人已經失去了這種創造力,他們思想中所產生的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殘片和怪胎,其短暫的生命表現為無理性的晦澀的痙攣,他們把這些碎片掃起來裝到袋子裡,貼上後現代啦解構主義啦象徵主義啦非理性啦這類標簽賣出去。」

  「你的意思是我已經成了經典的文學家?」

  「那倒不是,你的思想只孕育了一個形象,而且是最容易的一個;而那些經典文學家,他們在思想中能催生出成百上千個這樣的形象,形成一幅時代的畫卷,這可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不過你能做到這點也不容易,我本來以為你做不到的。」

  「你做到過嗎?」

  「也是只有一次。」白蓉簡單地回答,然後迅速轉移話鋒,摟住羅輯的脖子說,「算了,我不要那生日禮物了,你也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好嗎?」

  「如果這一切繼續下去會怎麼樣?」

  白蓉盯著羅輯研究了幾秒鐘,然後放開了他,笑著搖搖頭,「我知道晚了。」說完拿起床上自己的包走了。

  這時,他聽見外面有人在「四、三、二、一」地倒計時,接著,一直響著音樂的教學樓那邊傳來一陣歡笑聲,操場上有人在燃放煙花,看看表,羅輯知道這一年的最後一秒剛剛過去。

  「明天放假,我們出去玩兒好嗎?」羅輯仰躺在床上問,他知道她已經出現在那個並不存在的壁爐旁了。

  「不帶她去嗎?」她指指仍然半開著的門,一臉天真地問。

  「不,就我們倆。你想去哪兒?」

  她入神地看著壁爐中跳動的火苗,說:「去哪兒不重要,我覺得人在旅途中,感覺就很美呢。」

  「那我們就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那樣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羅輯開著他那輛雅閣轎車出了校園,向西駛去,之所以選擇這個方向,僅僅是因為省去了穿過整個城市的麻煩,他第一次體會到沒有目的地的出行所帶來的那種美妙的自由。當車外的樓房漸漸稀少,田野開始出現時,羅輯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讓冬天的冷風吹進些許,他感到她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右面頰上,怪癢癢的。

  「看,那邊有山——」她指著遠方說。

  「今天能見度好,那是太行山,那山的走向會一直與這條公路平行,然後向這面彎過來堵在西方,那時路就會進山,我想我們現在是在……」

  「不不,別說在哪兒!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那好,咱們就努力迷路吧。」羅輯說著,拐上了一條車更少的支路,沒開多遠又隨意拐上另一條路。這時,路兩邊只有連綿不斷的廣闊田野,覆蓋著大片的殘雪,有雪和無雪的地方面積差不多,看不到一點綠色,但陽光燦爛。

  「地道的北方景色。」羅輯說。

  「我第一次覺得,沒有綠色的大地也能很好看的。」

  「綠色就埋在這田地裡,等早春的時候,還很冷呢,冬小麥就會出苗,那時這裡就是一片綠色了,你想想,這麼廣闊的一片……」

  「不需要綠色嘛,現在真的就很好看,你看,大地像不像一隻在太陽下睡覺的大奶牛?」

  「什麼?」羅輯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兩側車窗外那片片殘雪點綴的大地,「啊,真的有些像……我說,你最喜歡哪個季節?」

  「秋天。」

  「為什麼不是春天?」

  「春天……好多感覺擠到一塊兒,累人呢,秋天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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