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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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吳嶽的身上,他這時看著放在會議桌上的軍帽上的太空軍軍徽,仍然顯得很平靜。 發言的過程中,章北海始終沒有朝吳嶽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他接著說:「請首長、吳岳同志和大家理解,我這番話,只是出於對部隊目前思想狀況的憂慮,當然,也是想和吳岳同志進行面對面的、公開坦誠的交流。」 吳嶽舉起一隻手請求發言,常偉思點頭後,他說:「章北海同志所說的關於我的思想情況都屬實,我承認他的結論:自己不適合繼續在太空軍服役,我聽從組織的安排。」 會場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有幾名軍官看著章北海面前的那個工作簿,不禁猜測起那裡面還有關於誰的什麼。 一名空軍大校起身說道:「章北海同志,這是普通的工作會議,像這樣涉及個人的問題,你應該通過正常的渠道向組織反映,在這裡公開講合適嗎?」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眾多軍官的附和。 章北海說:「我知道,自己的這番發言有違組織原則,我本人願意就此承擔一切責任,但我認為,不管用什麼方式,必須使我們意識到目前情況的嚴重性。」 常偉思抬起手制止了更多人的發言,「首先,應該肯定章北海同志在工作中表現出來的責任心和憂患意識。失敗主義在部隊中的存在是事實,我們應該理性地面對,只要敵我雙方懸殊的技術差距存在,失敗主義就不會消失,靠簡單的工作方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這是一項長期細緻的工作,應該有更多的溝通和交流。另外,我也同意剛才有同志提出的:涉及個人思想方面的問題,以溝通和交流為主,如果有必要反映,還是要通過組織渠道。」 在場的很多軍官都松了一口氣,至少在這次會議上,章北海不會提到他們了。 *** 羅輯想像著外面雲層之上無邊的暗夜,艱難地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間,他的思想集中到她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出現在昏暗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衝擊著他的心扉,接踵而來的,是對自己的鄙視,這種鄙視以前多次出現過,但從沒有現在這麼強烈。你為什麼現在才想到她?這之前,對於她的死你除了震驚和恐懼就是為自己開脫,直到現在你發現整個事情與她關係不大,才把自己那比金子還貴重的悲哀給了她一點兒,你算什麼東西? 可沒辦法,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飛機在氣流中微微起伏著,羅輯躺在床上有種在搖籃中的感覺。他知道自己在嬰兒時睡過搖籃,那天,在父母家的地下室,他看到了一張落滿灰塵的童床,床的下面就安裝有搖籃的弧橇。現在,他閉起雙眼想像著那兩個為自己輕推搖籃的人,同時自問:自你從那只搖籃中走出來直到現在,除了那兩個人,你真在乎過誰嗎?你在心靈中真的為誰留下過一塊小小的但卻永久的位置嗎? 是的,留下過。有一次,羅輯的心曾被金色的愛情完全佔據,但那卻是一次不可思議的經歷。 所有那一切都是由白蓉引起的,她是一位寫青春小說的作家,雖是業餘的但已經小有名氣,至少她拿的版稅比工資要多。在認識的所有異性中,羅輯與白蓉的交往時間是最長的,最後甚至到了考慮婚姻的階段。他們之間的感情屬於比較普通常見的那類,談不上多麼投入和銘心刻骨,但他們認為對方適合自己,在一起輕鬆愉快,儘管兩人對婚姻都有一種恐懼感,但又都覺得負責的做法是嘗試一下。 在白蓉的要求下,羅輯看過了她的所有作品,雖談不上是一種享受,但也不像他瞄過幾眼的其他此類小說那麼折磨人。白蓉的文筆很好,清麗之中還有一種她這樣的女作者所沒有的簡潔和成熟。但那些小說的內容與這文筆不相稱,讀著它們,羅輯仿佛看見一堆草叢中的露珠,它們單純透明,只有通過反射和折射周圍的五光十色才顯出自己的個性,它們在草葉上滾來滾去,在相遇的擁抱中融合,在失意的墜落中分離,太陽一升高,就在短時間內全部消失。每看完白蓉的一本書,除了對她那優美的文筆的印象外,羅輯只剩下一個問題:這些每天二十四小時戀愛的人靠什麼生活? *** 「你真相信現實中有你寫的這種愛情?」有一天羅輯問。 「有的。」 「是你見過還是自己遇到過?」 白蓉摟著羅輯的脖子,對著他的耳根很神秘地說:「反正有的,我告訴你吧,有的!」 有時,羅輯對白蓉正在寫的小說提出意見,甚至親自幫她修改。 「你好像比我更有文學才華,你幫我改的不是情節,是人物,改人物是最難的,你的每一次修改對那些形象都是點睛之筆,你創造文學形象的能力是一流的。」 「開什麼玩笑,我是學天文出身的。」 「王小波是學數學的。」 那年白蓉的生日,她向羅輯要求一個生日禮物。 「你能為我寫一本小說嗎?」 「一本?」 「嗯……不少於五萬字吧。」 「以你為主人公嗎?」 「不,我看過一個很有意思的畫展,都是男畫家的作品,畫的是他們想像中最美的女人。你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就是你心目中最美的女孩兒,你要完全離開現實去創造這樣一個天使,唯一的依據是你對女性最完美的想像。」 直到現在,羅輯也不知道白蓉這要求到底是什麼用意,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的表情好像有些狡猾,又有些憂鬱。 於是,羅輯開始構思這個人物。他首先想像她的容貌,然後為她設計衣著,接著設想她所處的環境和她周圍的人,最後把她放到這個環境中,讓她活動和說話,讓她生活。很快,這事變得索然無味了,他向白蓉訴說了自己遇到的困境。 「她好像是一個提線木偶,每個動作和每一句話都來自於我的設想,缺少一種生命感。」 白蓉說:「你的方法不對,你是在作文,不是在創造文學形象。要知道,一個文學人物十分鐘的行為,可能是她十年的經歷的反映。你不要局限於小說的情節,要去想像她的整個生命,而真正寫成文字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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