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二


  抱著再遇到一個「9」的願望,褐蟻繼續橫行,但前面遇到的卻是一道直直的與地面平行的橫槽,好像是第一道槽橫放了,但它比「1」長,兩端沒有小細槽,呈「—」狀。

  「不要這麼說,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冬冬那樣怎麼行。」

  「我這人確實胸無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為什麼不去研究宇宙社會學呢?」

  「宇宙社會學?」

  「我隨便說的一個名詞,就是假設宇宙中分佈著數量巨大的文明,它們的數目與能觀測到的星星是一個數量級的,很多很多,這些文明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宇宙社會,宇宙社會學就是研究這個超級社會的形態。」

  孤峰上的褐蟻繼續橫向爬了不遠,期望在爬過形狀為「—」的凹槽後再找到一個它喜歡的「9」,但它遇到的是「2」,這條路線前面部分很舒適,但後面的急轉彎像前面的「7」一樣恐怖,似乎是個不祥之兆。褐蟻繼續橫爬,下一道凹槽是一個封閉的形狀:「0」,這種路程是「9」的一部分,但卻是一個陷阱:生活需要平滑,但也需要一個方向,不能總是回到起點,褐蟻是懂這個的。雖然前面還有兩道凹槽,但它已失去了興趣,轉身向上攀登。

  「可……目前只知道我們這一個文明啊。」

  「正因為如此沒有人去做這個事情,這就留給你一個機會嘛。」

  「葉老師,很有意思!您說下去。」

  「我這麼想是因為能把你的兩個專業結合起來,宇宙社會學比起人類社會學來呈現出更清晰的數學結構。」

  「為什麼這麼說呢?」

  葉文潔指指天空,西方的暮光仍然很亮,空中的星星少得可以輕易數出來。這很容易使人回想起一個星星都沒有出現時的蒼穹,那藍色的虛空透出一片廣闊的茫然,仿佛是大理石雕像那沒有瞳仁的眼瞼。現在儘管星星很稀少,這巨大的空眼卻有了瞳仁,於是空虛有了內容,宇宙有了視覺。但與空間相比,星星都是這麼微小,只是一個個若隱若現的銀色小點,似乎暗示了宇宙雕刻者的某種不安——他(它)克服不了給宇宙點上瞳仁的欲望,但對宇宙之眼賦予視覺又懷著某種巨大的恐懼,最後,空間的巨大和星星的微小就是這種欲望和恐懼平衡的結果,昭示著某種超越一切的謹慎。

  「你看,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複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這樣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的點,這在數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但,葉老師,您說的宇宙社會學沒有任何可供研究的實際資料,也不太可能進行調查和實驗。」

  「所以你最後的成果就是純理論的,就像歐氏幾何一樣,先設定幾條簡單的不證自明的公理,再在這些公理的基礎上推導出整個理論體系。」

  「葉老師,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宇宙社會學的公理是什麼呢?」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褐蟻向上爬了不遠,才知道上方也有凹槽,而且是一堆凹槽的組合,結構像迷宮般複雜。褐蟻對形狀是敏感的,它自信能夠搞清這個形狀,但為此要把前面爬過的那些形狀都忘掉,因為它那小小的神經網絡存貯量是有限的。它忘掉「9」時並沒有感到遺憾,不斷地忘卻是它生活的一部分,必須終身記住的東西不多,都被基因刻在被稱做本能的那部分存貯區了。

  清空記憶後,它進入迷宮,經過一陣曲折的爬行,它在自己簡陋的意識中把這個形狀建立起來:「墓」。再向上,又是一個凹槽的組合,但比前一個簡單多了,不過為了探索它,褐蟻仍不得不清空記憶,忘掉「墓」。它首先爬進一道線條優美的槽,這形態讓它想起了不久前發現的一隻剛死的蟈蟈的肚子。它很快搞清了這個結構:「之」。以後向上的攀登路程中,又遇到兩個凹槽組合,前一個中包括兩個水滴狀的坑和一個蟈蟈肚子——「冬」;最上面的一個分成兩部分,組合起來是「楊」。這是褐蟻最後記住的一個形狀,也是這段攀登旅程中唯一記住的一個,前面爬過的那些有趣的形狀都忘掉了。

  「葉老師,從社會學角度看,這兩條公理都是足夠堅實的……您這麼快就說出來,好像胸有成竹似的。」羅輯有些吃驚地說。

  「我已經想了大半輩子,但確實是第一次同人談起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談……哦,要想從這兩條公理推論出宇宙社會學的基本圖景,還有兩個重要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

  「很有意思的兩個名詞,您能解釋一下嗎?」

  葉文潔看看表:「沒有時間了,其實你這樣聰明,自己也能想出來,你可以先從這兩條公理著手創立這門學科,那你就有可能成為宇宙社會學的歐幾裡得了。」

  「葉老師,我成不了歐幾裡得,但會記住您的話,試著去做做,以後我可能還會去請教您。」

  「怕沒有機會了……或者,你就當我隨便說說,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盡了責任。好,小羅,我走了。」

  「……葉老師,您保重。」

  葉文潔在暮色中離去,走向她那最後的聚會。

  褐蟻繼續攀登,進入了峭壁上的一個圓池,池內光滑的表面上有一個極其複雜的圖像,它知道自己那小小的神經網絡絕對無力存貯這樣的東西,但瞭解了圖像的大概形狀後,它又有了對「9」的感覺,原細胞態的美感又萌動了一下。而且它還似乎認出了圖像中的一部分,那是一雙眼睛,它對眼睛多少有一些敏感,因為被眼睛注視就意味著危險。不過此時它沒有什麼憂慮,因為它知道這雙眼睛沒有生命。它已經忘記了那個叫羅輯的巨大的存在在第一次發出聲音前蹲下來凝視孤峰上端的情形,當時他凝視的就是這雙眼睛。接著,它爬出圓池,攀上峰頂。在這裡,它並沒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因為它不怕從高處墜落,它曾多次被風從比這高得多的地方吹下去,但毫髮無損,沒有了對高處的恐懼就體會不到高處之美。

  在孤峰腳下,那只被羅輯用花柄拂落的蜘蛛開始重建蛛網,它從峭壁上拉出一根晶瑩的絲,把自己像鐘擺似的甩到地面上,這樣做了三次,網的骨架就完成了。網被破壞一萬次它就重建一萬次,對這過程它沒有厭煩和絕望,也沒有樂趣,一億年來一直如此。

  羅輯靜立了一會兒,也走了。當地面的震動消失後,褐蟻從孤峰的另一邊向下爬去,它要趕回蟻穴報告那只死甲蟲的位置。天空中的星星密了起來,在孤峰的腳下,褐蟻又與蜘蛛交錯而過,它們再次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但仍然沒有交流。

  褐蟻和蜘蛛不知道,在宇宙文明公理誕生的時候,除了那個屏息聆聽的遙遠的世界,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們是僅有的見證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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