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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三十八年後,在葉文潔的最後時刻,她回憶起《寂靜的春天》對自己一生的影響。在這之前,人類惡的一面已經在她年輕的心靈上刻下不可癒合的巨創,但這本書使她對人類之惡第一次進行了理性的思考。這本來應該是一本很普通的書,主題並不廣闊,只是描述殺蟲劑的濫用對環境造成的危害,但作者的視角對葉文潔產生了巨大的震撼:蕾切爾·卡遜所描寫的人類行為——使用殺蟲劑,在文潔看來只是一項正當和正常的、至少是中性的行為;而本書讓她看到,從整個大自然的視角看,這個行為與「文化大革命」是沒有區別的,對我們的世界產生的損害同樣嚴重。那麼,還有多少在自己看來是正常甚至正義的人類行為是邪惡的呢?

  再想下去,一個推論令她不寒而慄,陷入恐懼的深淵:也許,人類和邪惡的關係,就是大洋與漂浮於其上的冰山的關係,它們其實是同一種物質組成的巨大水體,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認出來,只是由於其形態不同而已,而它實質上只不過是這整個巨大水體中極小的一部分……人類真正的道德自覺是不可能的,就像他們不可能拔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大地。要做到這一點,只有借助於人類之外的力量。

  這個想法最終決定了葉文潔的一生。

  四天后,葉文潔去還書。白沐霖住在連隊唯一的一間招待房裡,文潔推開門,見他疲憊地躺在床上,一身泥水和木屑,見到文潔,他趕緊起身。

  「今天幹活兒了?」文潔問。

  「下連隊這麼長時間了,不能總是甩手到處轉,勞動得參加,三結合嘛。哦,我們在雷達峰幹,那裡林木真密,地下的腐葉齊膝深,我真怕中了瘴氣。」白沐霖說。

  「雷達峰?!」文潔聽到這個名字很吃驚。

  「是啊,團裡下的緊急任務,要圍著它伐出一圈警戒帶。」

  雷達峰是一個神秘的地方,那座陡峭的奇峰本沒有名字,只是因為它的峰頂有一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線才得此名。其實,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雷達天線,雖然它的方向每天都會變化,但從未連續轉動過。那天線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很遠都能聽到。連隊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個軍事基地,聽當地人說,三年前建設那個基地時,曾動用巨大的人力,向峰頂架設了一條高壓線,開闢了一條通向峰頂的公路,有大量的物資沿公路運上去。但基地建成後,竟把這條公路拆毀了,只留下一條勉強能通行的林間小路,常有直升機在峰頂起降。

  那座天線並不總是出現,風太大時它會被放倒,而當它立起來時,就會發生許多詭異的事情:林間的動物變得焦躁不安,林鳥被大群地驚起,人也會出現頭暈噁心等許多不明症狀。在雷達峰附近的人還特別容易掉頭發,據當地人說,這也是天線出現後才有的事。

  雷達峰有許多神秘的傳說:一次下大雪,那個天線立起來,這方圓幾裡的雪立刻就變成了雨!嚴寒中,雨水在樹上凍成冰,每棵樹都掛起了大冰掛子,森林成了水晶宮,其間不斷地響著樹枝被壓斷的「哢嚓」聲和冰掛子墜地的「轟轟」聲。有時,在天線立起時,晴空會出現雷電,夜間天空中能看到奇異的光暈……雷達峰警戒森嚴,建設兵團的連隊駐紮後,連長第一件事就是讓所有人注意不要擅自靠近雷達峰,否則基地的崗哨可以不經警告就開槍。

  上星期,連隊裡兩個打獵的兵團戰士追一隻麅子,不知不覺追到了雷達峰下,立刻招來了來自半山腰上崗亭的急促射擊,幸虧林子密,兩人沒傷著跑了回來,其中一個嚇得尿了一褲子。第二天連裡開會,每人挨了一個警告處分。可能正是因為這事,基地才決定在周圍的森林中開伐一圈警戒帶,而兵團的人力可以隨他們調用,也可見其行政級別很高。

  白沐霖接過書,小心地放到枕頭下面,同時從那裡拿出了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遞給文潔,「這是那封信的草稿,你看看行嗎?」

  「信?」

  「我跟你說過的,要給中央寫信。」

  紙上的字跡很潦草,葉文潔很吃力地看完了。這封信立論嚴謹,內容豐富:從太行山因植被破壞,由歷史上的富庶之山變成今天貧瘠的禿嶺,到現代黃河泥沙含量的急劇增加,得出了內蒙古建設兵團的大墾荒將帶來嚴重後果的結論。文潔這才注意到,他的文筆真的與《寂靜的春天》很相似,平實精確而蘊涵詩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適。

  「寫得很好。」她由衷地讚歎道。

  白沐霖點點頭,「那我寄出去了。」說著拿出了一本新稿紙要謄抄,但手抖得厲害,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第一次使油鋸的人都是這樣,手抖得可能連飯碗都端不住,更別說寫字了。

  「我替你抄吧。」葉文潔說,接過白沐霖遞來的筆抄了起來。

  「你字寫得真好。」白沐霖看著稿紙上抄出的第一行字說,他給文潔倒了一杯水,手仍然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不少,文潔忙把信紙移開些。

  「你是學物理的?」白沐霖問。

  「天體物理,現在沒什麼用處了。」文潔回答,沒有抬頭。

  「那就是研究恒星吧,怎麼會沒用處呢?現在大學都已複課,但研究生不再招了,你這樣的高級人才窩到這種地方,唉……」

  文潔沒有回答,只是埋頭抄寫,她不想告訴白沐霖,自己能進入建設兵團已經很幸運了。對於現實,她什麼都不想說,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鋼筆尖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文潔能聞到身邊記者身上松木鋸末的味道,自父親慘死後,她第一次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第一次全身心鬆弛下來,暫時放鬆了對周圍世界的戒心。

  一個多小時後,信抄完了,又按白沐霖說的地址和收信人寫好了信封,文潔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把你的外衣拿來,我幫你洗洗吧。」說完後,她對自己的這一舉動很吃驚。

  「不,那哪行!」白沐霖連連擺手說,「你們建設兵團的女戰士,白天幹的都是男同志的活兒,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六點就要上山呢。哦,文潔,我後天就要回師部了,我會把你的情況向上級反映一下,也許能幫上忙呢。」

  「謝謝,不過我覺得這裡很好,挺安靜的。」文潔看著月光下大興安嶺朦朧的林海說。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麼?」

  「我走了。」葉文潔輕聲說,轉身離去。

  白沐霖看著她那纖細的身影在月光下消失,然後,他抬頭遙望文潔剛才看過的林海,看到遠方的雷達峰上,巨大的天線又緩緩立起,閃著金屬的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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