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球狀閃電 | 上頁 下頁
八四


  「您做到了,爸爸,而且也只有您能做到,在當時,您周圍的同事們絕對沒人能有那種能力,您淵博的學識一直是我最敬佩的,而對我花的這些心血,我的感激已經不可能用語言說清了。但爸爸,您在我的心中種下了美的花朵,卻沒看看土壤是什麼,這些土壤已經很難更換了。是的,隨著我的成長,我對音樂、文學和藝術之美的認識和敏感已超過了大多數同齡人,而這種能力對我最大的意義,就是讓我在更深的層次上感受到武器之美,我意識到,那些能讓大多數人陶冶性情的美食軟弱無力的,真正的美要有內在的力量來支撐,它是通過像恐懼和殘酷這類更有穿透力的感覺來展現自己的,你能夠從它獲得力量,也可能死在它上面,武器將這種美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從此,我對武器的迷戀便上升到美學和哲學高度,這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時候,而這一昇華,別傷心爸爸,確實是您幫我完成的。」

  「可,小雲,你又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就算武器使你冷酷,也不應該變得如此瘋狂?」

  「爸爸,我上高中後,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後來上軍校,我們接觸的機會就更少了,這期間發生的一些事情您並不知道。比如一件與媽媽有關的事,我從未告訴過你。」

  「與媽媽有關?這時她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是的,那件事對我的影響很深。」

  於是,在戈壁的寒風中,在佈滿流雲的天空與它的巨鏡影響之間,同林將軍一起,許大校和丁儀聽到了一個可怕的故事。

  「您可能知道,在南疆戰場上殺死媽媽的那種蜂,並不是當地的物種,它生活在緯度高得多的地區。這就奇怪了:在前線的熱帶雨林中,蜂類資源是十分豐富的,為什麼要用遙遠的北方的風雷來作武器呢?再說,那是一種很普通的風雷,不會成群追著人蜇,更沒有如此大的毒性。這類攻擊時間後來又在前線出現過幾次,造成了一些傷亡,但戰爭很快結束了,這事也就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在我讀碩士的時候,常上簡氏軍事年鑒網站上的一個武器論壇。三年前,我在上面結社一位俄羅斯女士,她沒有透漏有關自己更多的信息,但從談吐來看她絕非業餘武器愛好者,應是一位很有資歷的專家。她的專業是生物工程,與我相距甚遠,但她對新概念武器總體理論的看法很深刻,我們很談得來,並建立了長期的聯繫,時常在網上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兩個月後,她告訴我說已參加了一個國際組織的意志考察隊,赴中南半島,考察越南戰爭時期美軍的化學武器對該地區生態造成的長期影響,約我同去。當時正值假期,我就去了。在河內見面時,我發現她和我想像的不一樣:她四十多歲,身材銷瘦,沒有俄羅斯女性的那種粗壯,有一中年齡掩蓋不住的美,很深沉的那種,同她在一起你能感到一種溫暖和舒適。我們隨考察團一期開始了艱苦的考察,到美軍噴灑過落葉劑的漫長的胡志明小道上,到發現過化學武器蹤跡的老撾叢林中。我發現她是個很敬業的人,並且總是帶著一種使命感和獻身精神在工作,她唯一的毛病就是許久,一喝起來就不要命。我們很快建立了友誼,她在幾次喝醉之後,斷斷續續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我。」

  從她那裡我得知,前蘇聯早在60年代初就建立了新概念武器研究所機構,叫『總參謀部裝備長期規劃委員會』,她和她丈夫就在這個機構的昇華分部工作。我很想從她那裡知道這個機構都作了哪些工作,這才發現她即使在酒醉中頭腦也很清醒,對那些事情隻字不提,一看就是一個在軍方的秘密研究機構帶過很長時間的人。後來我問多了,她總算給我透露了一項:這個機構曾對大量所謂具有特異功能的人進行研究,試驗讓他們發現大洋深處的北約和潛艇。但這事早就不是秘密,在嚴肅的研究領域已成為笑柄。不過由此可知這個機構的思想是相當的活躍的,這與3141基地僵化的思維方式形成鮮明對比。」

  「冷戰結束後,這個研究機構被解散了,加上當時軍隊的境況很差,以前的研究人員紛紛脫下軍裝,到社會上去謀生,但立刻發現這很難,西方的一些類似機構趁機用優厚的條件網羅人才。她丈夫立即退伍了,她離開軍隊後,立刻接到杜邦公司的高薪招聘,對方許諾,如果她願意來,也能得到同樣的待遇,交換條件是新概念武器研究的資料。他們因此爆發了激烈的爭論,她向他表白自己並不是一個完全脫離現實的人,她也想擺脫目前的貧困,也想有舒適的住房和帶游泳池的別墅,也想每年去斯堪的納維亞度假,也想讓唯一的女兒收到良好的教育;特別是作為一個科學家,對方提供的優越研究條件更令他嚮往。如果她是一名民用項目研究人員或者是一名一般的軍用項目研究者,都會毫不猶疑地過去的。但他們所研製的一些東西已經不是那些可以在學術上公開交流的純概念上的武器了,它們現在已接近實用,在技術上十分超前,在軍事上具有潛在的巨大威力,可以決定下世紀各國軍事力量的對比,她絕不能看到自己花費大半生心血研製的東西有一天被用來對付祖國。丈夫說她太可笑。祖國在哪兒?他的祖籍是烏克蘭,而她的祖籍是俄羅斯,她心目中的那個祖國已分成好幾個國家,這些國家中有些相互之間已幾乎成了敵國。最後她丈夫還是走了,女兒也跟著丈夫走了,她以後的生活就充滿了孤獨。」

  「於是,我對她的親切感又深了一層。我告訴她媽媽在我六歲時就在戰爭中犧牲了,以後,我就一直同記憶中的母親一同生活,直到不久前,媽媽在我的腦海中還是那麼年輕。當我意識到歲月的流逝時,就開始在腦海中描述媽媽年長的形象,但總也想想不出來;當我看她時,這個形象突然清晰了,我相信,如果媽媽活到現在,一定像她。聽了我這話,她抱著我大哭起來,哭著告訴我,六年前,她女兒和男友吸毒過量,被發現雙雙死在內華達的高級住宅中。」

  「分別以後,我們相互間就多了一份牽掛。在我為了球狀閃電的事與陳博士去西伯利亞,路過莫斯科時,就去看了她。她見到我的驚喜你是可以想像的,她仍是孤身一人住在一件冰冷的老年公寓裡,就喝得更多了,似乎整天都處於一種半醉狀態中。見到我後她不停的說:我讓你看一樣東西、我讓你看一樣東西……她搬開一堆舊報紙,下面藏著一個外形很不尋常的密封容器。她告訴我,這是超低溫液氮貯存罐,她那微薄退休金的很大一部分都花在定期補充灌裡的液氮上了。她家裡放著這麼一個東西讓我十分吃驚,問他裡面貯存著什麼,她說那是她二十多年來的心血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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