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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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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後 劉欣仿佛行走在地獄中。整個天空都是黑色的煙雲,太陽是一個剛剛能看見的暗紅色圓盤。由於塵粒摩擦產生的靜電,煙雲中不時出現幽幽的閃電,每次閃電出現時,地火之上的礦山就在青光中凸現出來,那圖景一次次象用烙鐵烙在他的腦海中。煙塵是從礦山的一個個井口中冒出的,每個井口都吐出一根煙柱,那煙柱的底部映著地火猙獰的暗紅光,向上漸漸變成黑色,如天地間一條條扭動的怪蛇。 公路是滾燙的,瀝青路面溶化了,每走一步幾乎要撕下劉欣的鞋底。路上擠滿了難民的人流和車輛,悶熱的空氣充滿了硫磺味,還不時有雪花狀的灰未從空中落下,每個人都戴著呼吸面罩,身上落滿了白灰。道路擁護不堪,全副武裝的士兵在維持秩序,一架直升機穿行在煙雲中,在空中用高音喇叭勸告人們不要驚慌……疏散移民在冬天就開始了,本計劃在一年時間完成,但現在地火勢頭突然變猛,只得緊急加快進程。一切都亂了,法院對劉欣的開庭一再推遲,以至於今天早上他所在的候審間一時沒人看管了,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 公路以外的地面乾燥開裂,裂紋又被厚厚的灰塵填滿,腳踏上去揚起團團塵霧;一個小池塘,冒出滾滾蒸氣,黑色的水面上浮滿了魚和青蛙的屍體;現在是盛夏,可見不到一點綠色,地面上的草全部枯黃了,埋在灰塵中;樹也都是死的,有些還冒出青煙,已變成木炭的枝椏象怪手一樣伸向昏暗的天空。所有的建築都已人去樓空,有些從窗子中冒出濃煙;劉欣看到了老鼠,它們被地火的熱力從穴中趕出,數量驚人,大群大群地湧過路面……隨著劉欣向礦山深處走去,越來越感受到地火的熱力,這熱力從他的腳踝沿身體升騰上來。空氣更加悶熱污濁,即使戴上面罩也難以呼吸。 地火的熱量在地面上並不均勻,劉欣本能地避開灼熱的地面,能走的路越來越少了。地火熱力突出的區域,建築燃起了大火,一片火海中不時響起建築物倒埸的巨響……劉欣已走到了井區,他走過一個豎井,那豎井已變成了地火的煙道,高大的井架被燒得通紅,熱流衝擊井架發出讓人頭皮發炸的尖嘯聲,滾滾熱浪讓他不得不遠遠繞行。選煤樓被濃煙吞沒了,後面的煤山已燃燒了多日,成了發出紅光和火苗的一塊巨大的火炭…… 這裡已看不到一個人了,劉欣的腳已燙起了皮,身上的汗已幾乎流幹,艱難的呼吸使他到了休克的邊緣,但他的意識是清楚的,他用生命最後的能量向最後的目標走去。那個井口噴出的地火的紅色光芒在招喚著他,他到了,他笑了。 劉欣轉身朝井口對面的生產樓走去,還好,雖然從頂層的窗中冒出濃煙,但樓還沒有著火。他走進開著的樓門,向旁邊拐入一間寬大的班前更衣室。井口有地火從窗外照進來,使這裡充滿了朦朧的紅光,一切都在地火的紅光中躍動,包括那一排衣箱。劉欣沿著這排衣箱走去,仔細地辯認著上面的號碼,很快他找到了要找的那個。關於這衣箱他想起了兒時的一件事:那時父親剛調到這個採煤隊當隊長,這是最野的一個隊,出名的難帶。那些野小子們根本沒把父親放在眼裡,本來嗎,看他在班前會上那可憐樣兒,怯生生地讓把一個掉了的衣箱門釘上去,當然沒人理他,小夥子們只顧在邊上甩撲克說髒話,父親只好說那你們給我找幾個釘子我自己釘吧,有人扔給他幾個釘子,父親說再找個錘吧,這次真沒人理他了。 但接著,小夥子們突然啞雀無聲,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父親用大姆指把那些釘子一根根輕鬆地按進木頭中去!事情有了改變,小夥子們很快站成一排,敬畏地聽著父親的班前講話……現在這箱子沒鎖,劉欣拉開後發現裡面的衣物居然還在!他又笑了,心裡想像著這二十多年用過父親衣箱的那些礦工的模樣。他把裡面的衣服取出來,首先穿上厚厚的工作褲,再穿上同樣厚的工作衣,這套衣服上塗滿了厚厚的油泥的煤灰,發出一股濃烈的、劉欣並非不熟悉的汗味和油味,這味道使他真正鎮靜下來,並處於一種類似幸福的狀態中。 他接著穿上膠靴,然後拿起安全帽,把放在衣箱最裡面的礦燈拿出來,用袖子擦乾燈上的灰,把它卡到帽沿上。他又找電池,但沒有,只好另開了一個衣箱,有。他把那塊笨重的礦燈電池用皮帶系到腰間,突然想到電池還沒充電,畢竟礦上完全停產一年了。但他記得燈房的位置,就在更衣室對面,他小時候不止一次在那兒看到燈房的女工們把冒著白煙的硫酸噴到電池上充電。但現在不行了,燈房龐罩在硫酸的黃煙之中。他莊重地戴上有礦燈的安全帽,走到一面佈滿灰塵的鏡子面前,在那紅光閃動的鏡子中,他看到了父親。 「爸爸,我替您下井了。」劉欣笑著說,轉身走出樓,向噴著地火的井口大步走去。 後來有一名直升機駕駛員回憶說,他當時低空飛過二號井,在那一帶做最後的巡視,好象看到井口有一個人影,那人影在井內地火的紅光中呈一個黑色的剪影,他好象在向井下走去,一轉眼,那井口又只有火光,別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百二十年後 (一個初中生的日記) 過去的人真笨,過去的人真難。 知道我上面的印象是怎麼來的嗎?今天我參觀了煤炭博物館。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件事: 居然有固體的煤炭! 我們首先穿上了一身奇怪的衣服,那衣服有一個頭盔,頭盔上有一盞燈,那燈通過一根導線同掛在我們腰間的一個很重的長方形物體連著,我原以為那是一台電腦(也太大了些),誰想到那竟是這盞燈的電池!這麼大的電池,能驅動一輛高速賽車的,卻只用來點亮這盞小小的燈。我們還穿上了高高的雨靴,老師告訴我們,這是早期礦工的井下服裝。有人問井下是什麼意思,老師說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我們上了一串行走在小鐵軌上的鐵車,有點象早期的火車,但小得多,上方有一根電線為車供電。車開動起來,很快鑽進一個黑黑的洞口中。裡面真黑,只有上方不時掠過一盞暗暗的小燈,我們頭上的燈發出的光很弱,只能看清周圍人的臉。風很大,在我們耳邊呼嘯,我們好象在向一個深淵墜下去。艾娜尖叫起來,討厭,她就會這樣叫。 「同學們,我們下井了!」老師說。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車停了,我們由這條較為寬大的隧洞進入了它的一個分支,這條洞又窄又小,要不是戴著頭盔,我的腦袋早就碰起好幾個包了。我們頭燈的光圈來回晃著,但什麼都看不清楚,艾娜和幾個女孩子又叫著說害怕。 過了一會兒,我們眼前的空間開闊了一些,這個空間有許多根柱子支撐著頂部。在對面,我又看到許多光點,也是我們頭盔上的這種燈發出的,走近一看,發現那裡有許多人在工作,他們有的人在用一種鑽杆很長的鑽機在洞壁上打孔,那鑽機不知是用什麼驅動的,聲音讓人頭皮發炸。有的人在用鐵鍬把什麼看不清楚的黑色東西鏟到軌道車上和傳送皮帶上,不時有一陣塵埃揚起,把他們隱沒於其中,許多頭燈在塵埃中劃出一道道光柱…… 「同學們,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叫採煤工作面,你們看到的是早期礦工工作的景象。」 有幾個礦工向我們這方向走來,我知道他們都是全息圖像,沒有讓路,幾個礦工的身體和我互相穿過,我把他們看得很清楚,對看到的很吃驚。 「老師,那時的中國煤礦全部雇用黑人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將真實地體驗一下當時採煤工作面的空氣,注意,只是體驗,所以請大家從右衣袋中拿出呼吸面罩戴上。」 我們戴好面罩後,又聽到老師的聲音:「孩子們注意,這是真實的,不是全息影像!」 一片黑塵飄過來,我們的頭燈了也散射出了道道光柱,我驚奇看著光柱中密密的塵粒在紛飛閃亮。這時艾娜又驚叫起來,象合唱的領唱,好幾個女孩子也跟著她大叫起來,再後來,竟有男孩的聲音加入進來!我扭頭想笑他們,但看到他們的臉時自己也叫出聲來,所有人也都成了黑人,只有呼吸面罩蓋住的一小部分是白的。這時我又聽到一聲尖叫,立刻汗毛直立:這是老師在叫! 「天啊,斯亞!你沒戴面罩!!」 斯亞真沒戴罩,他同那些全息礦工一樣,成了最地道的黑人。「您在歷史課上反復強調,學這門課的關鍵在於對過去時代的感覺,我想真正感覺一下。」他說著,黑臉上白牙一閃一閃的。 警報聲不知從什麼地方響起,不到一分鐘,一輛水滴狀微形懸浮車無聲地停到我們中間,這種現代東西出現在這裡真是煞風景。從車上下來兩個醫護人員,現在真正的煤塵已被完全吸收,只剩下全息的還飄浮在周圍,所以醫生在穿過「煤塵」時雪白的服裝一塵不染。他們拉住斯亞往車裡走。 「孩子,」一個醫生盯著他說,「你的已肺受到很嚴重的損傷,至少要住院一個星期,我們會通知你家長的。」 「等等!」斯亞叫道,手裡抖動著那個精緻的全隔絕內循環面罩,「一百多年前的礦工也戴這東西嗎?」 「不要費話,快去醫院!你這孩子也太不象話了!」老師氣急敗壞地說。 「我和先輩是同樣是人,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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