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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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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欣憤怒地抓住隊長滿是油污的衣領,「不行!我命令你鑽下去!!不會有井噴的!聽到了嗎?不會!!」 話音未落,鑽塔方向傳來了一聲巨響,兩人轉頭望去,只見沉重的鑽孔封瓦成兩半飛了出來,一股黃黑色的濁流嘶鳴著從井口噴出,濁流中,折斷的鑽杆七零八落地飛出。在人們的驚叫聲中,那股濁流的色調漸漸變淺,這是由於其中泥沙含量減少的緣故。後來它變成了雪白色,人們明白了這是注入地下的水被地火加熱後變成的高壓蒸氣!劉欣看到了司鑽的屍體,被掛在鑽塔高高的頂端,在白色的蒸氣衝擊下瘋狂地搖晃,時隱時現。而鑽臺上的另外三個工人已不見蹤影! 更恐怖的一幕出現了,那條白色的巨龍的頭部脫離了同地面的接觸,漸漸升起,最後白色蒸氣全部升到了鑽塔以上,仿佛橫空出世的一個白髮魔鬼,而這魔鬼同地面的井口之間,除了破損的井架之外竟空無一物!只能聽到那可怕的嘯聲,以至於幾個年輕工人以為井噴停了,猶豫地向鑽臺邁步,但劉欣死死白抓住了他們中的兩個,高喊: 「不要命了!過熱蒸汽!!」 在場的工程師們很快明白了眼前這奇景的含義,但讓其他人理解並不容易。同人們的常識相反,水蒸汽是看不到的,人們看到的白色只是水蒸汽在空氣中冷凝後結成的微小水珠。而水在高溫高壓下會形成可怕的過熱蒸汽,其溫度高達四百至五百度!它不會很快冷凝,所以現在只能在鑽塔上方才能看到它顯形。這樣的蒸汽平常只在火力發電廠的高壓汽輪機中存在,它一旦從高壓輸汽管中噴出(這樣的事故不止一次發生),可以在短時間內穿透一堵磚牆!人們驚恐地看到,剛才潮濕的井架在無形的過熱蒸汽中很快被烤幹了,幾根懸在空中的粗橡膠管象臘做的一樣被熔化!這魔鬼蒸汽衝擊井架,發出讓人頭皮發炸的巨響…… 地下注水已不可能了,即使可能,注入地下火場中的水的助燃作用已大於滅火作用。 危急指揮部的全體成員來到距地火前沿最近的三礦四號井井口前。 「火場已逼近這個礦的採掘區,」阿古力說,「如果火頭到達採掘區,礦井巷道將成為地火強有力的供氧通道,那時地火火勢將猛增許多倍……情況就是這樣。」他打住了話頭,不安地望著局長和三礦的礦長,他知道採煤人最忌諱的是什麼。 「現在井下情況怎麼樣?」局長不動聲色地問。 「八個井的採煤和掘進工作都在正常進行,這主要是為了安定著想。」礦長回答。 「全部停產,井下人員立即撤出,然後,」局長停了下來,沉默了兩三秒鐘。 人們覺得這兩三秒很長很大。 「封井。」局長終於說出了那兩個最讓採煤人心碎的字。 「不!不行!!」李民生失聲叫道,然後才發現自己還沒想好理由,「封井……封井……社會馬上就會亂起來,還有……」 「好了。」局長輕輕揮了一下手,他的目光說出了一切:我知道你的感覺,我也一樣,大家都一樣。 李民生抱頭蹲到地上,他的雙肩在顫抖,但哭不出聲來。礦山的領導者和工程師們面對井口默默地站著,寬闊的井口象一支巨大的眼睛看著他們,就象二十多年前看著童年的劉欣一樣。 他們在為這座百年老礦致哀。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局總工程師低聲打破沉默,「井下的設備,看看能弄出多少就弄出多少。」 「那麼,」礦長說,「組織爆破隊吧。」 局長點點頭,「時間很緊,你們先幹,我同時向部裡請示。」 局黨委書記說:「不能用工兵嗎?用礦工組成的爆破隊……怕要出問題。」 「考慮過,」礦長說:「但現在到達的工兵只有一個排,即使幹一個井人力也遠遠不夠,再說他們也不熟悉井下爆破作業。」 …… 距火場最近的四號井最先停產,當井下礦工一批批乘電軌車上到井口時,發現上百人的爆破隊正在圍在一堆鑽杆旁邊等待著什麼。人們圍上去打聽,但爆破隊的礦工們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們只是接到命令帶著鑽孔設備集合。突然,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一個方向,一個車隊正在朝井口開來,第一輛卡車上坐滿了持槍的武警士兵,跳下車來為後面的卡車圍出了一塊停車場。後面有十一輛卡車,它們停下後,蓬布很快被掀開,露出了上面整齊地碼放的黃色木箱,礦工們驚呆了,他們知道那是什麼。 整整十卡車,是每箱二十四公斤裝的硝酸銨二號礦井炸藥,總重約有五十噸。最後一輛較小的卡車上有幾捆用於綁藥條的竹條,還堆著一大堆黑色塑料袋,礦工們知道那裡面裝的是電雷管。 劉欣和李民生剛從一輛車的駕駛室裡跳下來,就看到剛任命的爆破隊隊長,一個長著絡腮胡的壯漢,手裡拿著一卷圖紙迎面走來。 「李工,這是讓我們幹什麼?」隊長問,同時展開圖紙。 李民生指點著圖紙,手微微發抖,「三條爆破帶,每條長35米,具體位置在下面那張圖上。爆孔分150毫米和75毫米兩種,裝藥量分別是每米28公斤和每米14公斤,爆孔密度……」 「我問你要我們幹什麼?!」 在隊長那噴火的雙眼的逼視下,李民生無聲地低下頭。 「弟兄們,他們要炸毀主巷道!」隊長轉身沖人群高喊。礦工人群中一陣騷動,接著如一堵牆一樣圍逼上來,武警士兵組成半圓形阻止人群靠近卡車,但在那勢不可擋在黑色人海的擠壓下,警戒線彎曲變形,很快就要被衝破了。這一切都是在陰沉的無聲中發生,只聽到腳步的磨擦聲和拉槍栓的聲響。在最後關頭,人群停止了湧動,礦工們看到局長和礦長出現在一輛卡車的踏板上。 「我十五歲就在這口井幹了,你們要毀了它?!」一個老礦工高喊,他臉上那刀刻般的皺紋在厚厚的煤灰下也很清晰。 「炸了井,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為什麼炸井?!」 「現在礦上的日子已經很難了,你們還折騰什麼?!」 …… 人群炸開了,憤怒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在那落滿煤灰的黑臉的海洋中,白色的牙齒十分醒目。局長冷靜地等待著,人群在憤怒的聲浪中又騷動起來,在即將再次失去控制時,他才開始說話。 「大家往那兒看,」他手向井口旁邊的一個小山丘指去。他的聲音不高,但卻使憤怒的聲浪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人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小山丘頂上立著一根黑色的煤柱子,有兩米多高,粗細不一。有一圈落滿煤塵的石欄杆圈著那根煤柱。 「大家都管那東西叫老炭柱,但你們知道嗎,它立起來的時候並不是一根柱子,而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大煤塊。那是一百多年前,清朝的張之洞總督在建礦典禮時立起的。它是讓這百多年的風風雨雨蝕成一根柱子了。這百多年,我們這個礦山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多少大災大難,誰還能記得清呢?這時間不短啊同志們,四五輩人啊!這麼長時間,我們總該記下些什麼,總該學會些什麼。如果實在什麼也記不下,什麼也學不會,總該記下和學會一樣東西,那就是——」 局長對著黑色的人海揮起雙手。 「天,塌不下來!」 人群在空氣中凝固了,似乎連呼吸都已停止。 「中國的產業工人,中國的無產階級,沒有比我們的歷史更長了,沒有比我們經歷的風雨和災難更多了,煤礦工人的天塌了嗎?沒有!我們這麼多人現在能站在這兒看那老炭柱,就是證明。我們的天塌不了!過去塌不了,將來也塌不了!!」 「說到難,有什麼稀罕啊同志們,我們煤礦工人什麼時候容易過?從老祖宗輩算起,我們什麼時候有過容易日子啊!你們再搬著指頭算算,中國的,世界的,工業有多少種,工人有多少種,哪種比我們更難?!沒有,真的沒有。難有什麼稀罕?不難才怪,因為我們不但要頂起天,還要撐起地啊!怕難,我們早斷子絕孫了!」 「但社會和科學都在發展,很多有才能的人在為我們想辦法,這辦法現在想出來了,我們有希望完全改變自己的生活,我們要走出黑暗的礦井,在太陽底下,在藍天底下採煤了!煤礦工人,將成為最讓人羡慕的工作!這希望剛剛出現,不信,就去看看南山溝那幾根沖天的大火柱!但正是這個努力,引發了一場災難,關於這個,我們會對大家有個詳細的交代,現在大家只需明白,這可能是煤礦工人的最後一難了,這是為我們美好明天付出的代價,就讓我們抱成一團過這一難吧。我還是那句話,多少輩人都過來了,天塌不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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