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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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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 父親的生命已走到了盡頭,他用盡力氣呼吸,比他在井下扛起二百多斤的鐵支架時用的力氣大得多。他的臉慘白,雙目突出,嘴唇因窒息而呈深紫色,仿佛一條無形的絞索正在脖子上慢慢絞緊,他那艱辛一生的所有淳樸的希望和夢想都已消失,現在他生命的全部渴望就是多吸進一點點空氣。但父親的肺,就象所有患三期矽肺病的礦工的肺一樣,成了一塊由網狀纖維連在一起的黑色的灰塊,再也無法把吸進的氧氣輸送到血液中。組成那個灰塊的煤粉是父親在二十五年中從井下一點點吸入的,是他這一生采出的煤中極小極小的一部分。 劉欣跪在病床邊,父親氣管發出的尖嘯聲一下下割著他的心。突然,他感覺到這尖嘯聲中有些雜音,他意識到這是父親在說話。 「什麼爸爸?!你說什麼呀爸爸?!」 父親突出的雙眼死盯著兒子,那垂死呼吸中的雜音更急促地重複著…… 劉欣又聲嘶力竭地叫著。 雜音沒有了,呼吸也變小了,最後成了一下一下輕輕的抽搐,然後一切都停止了,父親那雙已無生命的眼睛焦急地看著兒子,仿佛急切想知道他是否聽懂了自己最後的話。 劉欣進入了一種恍惚狀態,他不知道媽媽怎樣暈倒在病床前,也不知道護士怎樣從父親鼻孔中取走輸氧管,他只聽到的那段雜音在腦海中迴響,每個音節都刻在他的記憶中,象刻在唱片上一樣準確。後來的幾個月,他一直都處在這種恍惚狀態中,那雜音日日夜夜在腦海中折磨著他,最後他覺得自己也窒息了,不讓他呼吸的就是那段雜音,他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弄明白它的含義!直到有一天,也是久病的媽媽對他說,他已大了,該撐起這個家了,別去念高中了,去礦上接爸爸的班吧。他恍惚著拿起父親的飯盒,走出家門,在一九七八年冬天的寒風中向礦上走去,向父親的二號井走去,他看到了黑黑的井口,好象一隻眼睛看著他,通向深處的一串防爆燈是那只眼睛的瞳仁,那是父親的眼睛,那雜音急促地在他腦海響起,最後變成一聲驚雷,他猛然聽懂了父親最後的話: 「不要下井……」 二十五年後 劉欣覺得自己的奔馳車在這裡很不協調,很扎眼。現在礦上建起了一些高樓,路邊的飯店和商店也多了起來,但一切都龐罩在一種灰色的不景氣之中。 車到了礦務局,劉欣看到局辦公樓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坐了一大片人。劉欣穿過坐著的人群向辦公樓走去,在這些身著工作服和便宜背心的人們中,西裝鞋革履的他再次感到了自己同周圍一切的不協調,人們無言地看著他走過,無數的目光象鋼針穿透他身上的兩千美元一套的名牌西裝,令他渾身發麻。 在局辦公樓前的大臺階上,他遇到了李民生,他的中學同學,現在是地質處的主任工程師。這人還是二十年前那付瘦猴樣,臉上又多了一付憔悴的倦容,抱著的那卷圖紙似乎是很沉重的負擔。 「礦上有半年發不出工資了,工人們在靜坐。」寒喧後,李民生指著辦公樓前的人群說,同時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象看一個異類。 「有了大秦鐵路,前兩年國家又煤炭限產,還是沒好轉?」 「有過一段好轉,後來又不行了,這行業就這麼個東西,我看誰也沒辦法。」李民生長歎了一口氣,轉身走去,好象劉欣身上有什麼東西使他想快些離開,但劉欣拉住了他。 「幫我一個忙。」 李民生苦笑著說:「十多年前在市一中,你飯都吃不飽,還不肯要我們偷偷放在你書包裡的飯票,可現在,你是最不需要誰幫忙的時候了。」 「不,我需要,能不能找到地下一小塊煤層,很小就行,貯量不要超過三萬噸,關鍵,這塊煤層要儘量孤立,同其他煤層間的聯繫越少越好。」 「這個……應該行吧。」 「我需要這煤層和周圍詳細的地質資料,越詳細越好。」 「這個也行。」 「那我們晚上細談。」劉欣說。李民生轉身又要走,劉欣再次拉住了他,「你不想知道我打算幹什麼?」 「我現在只對自己的生存感興趣,同他們一樣。」他朝靜坐的人群偏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沿著被歲月磨蝕的樓梯拾級而上,劉欣看到樓內的高牆上沉積的煤粉象一幅幅巨型的描繪雨雲和山脈的水墨畫,那幅《毛主席去安源》的巨幅油畫還掛在那裡,畫很乾淨,沒有煤粉,但畫框和畫面都顯示出了歲月的滄桑。畫中人那深邃沉靜的目光在二十多年後又一次落到劉欣的身上,他終於有了回家的感覺。 來到二樓,局長辦公室還在二十年前那個地方,那兩扇大門後來包了皮革,後來皮革又破了。推門進去,劉欣看到局長正伏在辦公桌上看一張很大的圖紙,白了一半的頭髮對著門口。走近了看到那是一張某個礦的掘進進尺圖,局長似乎沒有注意窗外樓下靜坐的人群。 「你是部裡那個項目的負責人吧?」局長問,他只是抬了一下頭,然後仍低下頭去看圖紙。 「是的,這是個很長遠的項目。」 「呵,我們盡力配合吧,但眼前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局長抬起頭來把手伸向他,劉欣又看到了李民生臉上的那種憔悴的倦容,握住局長的手時,感覺到兩根變形的手指,那是早年一次井下工傷造成的。 「你去找負責科研的張副局長,或去找趙總工程師也行,我沒空,真對不起了,等你們有一定結果後我們再談。」局長說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圖紙上去了。 「您認識我父親,您曾是他隊裡的技術員。」劉欣說出了他父親的名字。 局長點點頭,「好工人,好隊長。」 「您對現在煤炭工業的形勢怎麼看?」劉欣突然問,他覺得只有尖銳地切入正題才能引起這人的注意。 「什麼怎麼看?」局長頭也沒抬地問。 「煤炭工業是典型的傳統工業、落後工業和夕陽工業,它勞動密集,工人的工作條件惡劣,產出效率低,產品運輸要佔用巨量運力……煤炭工業曾是英國工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英國在十年前就關閉了所有的煤礦!」 「我們關不了。」局長說,仍未抬頭。 「是的,但我們要改變!徹底改變煤炭工業的生產方式!否則,我們永遠無法走出現在這種困境,」劉欣快步走到窗前,指著窗外的人群,「煤礦工人,千千萬萬的煤礦工人,他們的命運難以有根本的改變!我這次來……」 「你下過井嗎?」局長打斷他。 「沒有。」一陣沉默後劉欣又說,「父親死前不讓我下。」 「你做到了。」局長說,他伏在圖紙上,看不到他表情和目光,劉欣剛才那種針剌的感覺又回到身上。他覺得很熱,這個季節,他的西裝和領帶只適合有空調的房間,這裡沒有空調。 「您聽我說,我有一個目標,一個夢,這夢在我父親死的時候就有了,為了我的那個夢,那個目標,我上了大學,又出國讀了博土,……我要徹底改變煤炭工業的生產方式,改變煤礦工人的命運。」 「簡單些,我沒空兒。」局長把手向後指了一下,劉欣不知他是不是指的窗外那靜坐的人群。 「只要一小會兒,我儘量簡單些說。煤炭工業的生產方式是:在極差的工作環境中,用密集的勞動,很低的效率,把煤從地下挖出來,然後佔用大量鐵路、公路和船舶的運力,把煤運輸到使用地點,然後再把煤送到煤氣發生器中,產生煤氣;或送入發電廠,經磨煤機研碎後送進鍋爐燃燒……」 「簡單些,直接了當些。」 「我的想法是:把煤礦變成一個巨大的煤氣發生器,使煤層中的煤在地下就變為可燃氣體,然後用開採石油或天然氣的地面鑽井的方式開採這些可燃氣體,並通過專用管道把這些氣體輸送到使用點。用煤量最大的火力發電廠的鍋爐也可以燃燒煤氣。這樣,礦井將消失,煤炭工業將變成一個同現在完全兩樣的嶄新的現代化工業!」 「你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新鮮?」 劉欣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新鮮,同時他也知道,局長,礦業學院六十年代的高材生,國內最權威的採煤專家之一,也不會覺得新鮮。局長當然知道,煤的地下氣化在幾十年前就是一個世界性的研究課題,這幾十年中,數不清的研究所和跨國公司開發出了數不清的煤氣化崔化劑,但至今煤的地下氣化仍是一個夢,一個人類做了將近一個世紀的夢,原因很簡單:那些崔化劑的價格遠大於它們產生的煤氣。 「您聽著:我不用崔化劑做可以做到煤的地下氣化!」 「怎麼個做法呢?」局長終於推開了了眼前的圖紙,似乎很專心地聽劉欣說下去,這給了他一個很大的鼓舞。 「把地下的煤點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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