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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30

  手術前,吳依光走進一間香火鼎盛的廟宇。她沒有特定信仰。吳家鵬早年上過教會,但沒有持續,母親則是無神論者,她說,她的意志足夠堅定,不需要信神。穿著志工背心的婦人問吳依光要添油香嗎?吳依光找出兩百,遞給對方,接過那遝沉沉的金紙與柱香。她跪在四方形的拜凳上,雙手合十,抵著眉心,淚流滿面。世界上有那麼多信仰,祈禱的姿勢竟如此相似。吳依光對著慈眉善目的神懺悔,她的確心存僥倖,以為許立森就這樣退讓,和她結婚。

  許立森的母親跟她約了見面,地點是一家連鎖咖啡廳,寒暄幾句,許立森的母親從手提袋裡掏出一隻信封,要吳依光收下,裡頭是一遝藍色大鈔,整整有二十萬。吳依光深呼吸,感覺受辱,她推回信封,說,我不能收。許立森的母親靜靜地注視著吳依光,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我們很抱歉,許立森也是,你不要看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是所有責任都想過了才做出這決定。拿掉小孩對女生身體不好,這個我知道,許立森跟他姊姊中間,我也拿過一個小孩。你聽阿姨的建議,拿這筆錢去買一些中藥,或者是滴雞精補補身體。

  眼淚沿著吳依光的臉頰流下,她愣愣地問,然後呢?

  許立森的母親低頭,細聲說,吳小姐,你也不要怪他,人跟人的緣分就是這樣,到最後不就是好聚好散?許立森也跟我們說過你家的狀況,你父母那麼優秀,應該也看不上許立森,快三十了,學位跟執照什麼也沒有。長痛不如短痛。是我們配不上。

  吳依光踏出咖啡廳,手上握緊那信封。她仰頭望著天空,希望自己就這樣蒸發。

  許立森沒有回復訊息,他也搬離住了好幾年的地址,似乎打定主意就這樣消失。出版社的工讀生陪吳依光去手術,女孩讀大三,從頭至尾,沒有細問一句。她攙著吳依光爬上公寓三樓,給吳依光蓋上被子,煮了一鍋雞湯,買了一些口味清淡的飯菜。她坐在房間唯一一張椅子上,寫自己的報告,不時起身,確認吳依光無恙,晚上十一點,女孩才在吳依光的堅持下,叫了出租車回到宿舍。

  吳依光請了兩天假,第三天,她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跟作者見面,她想,日子就這樣湊合著過下去了。第十三天,吳依光從住處的電梯走出,正要掏出鑰匙,母親在梯間等她。吳依光問,你怎麼沒講一聲就來了?母親冷著臉說,來看你是不是真的一個人住。不給吳依光反應的時間,母親一把抓過鑰匙,轉開了門。房間內沒有男人,但有更令母親抓狂的事。桌上有術後休養的提醒,垃圾桶內有這幾天喝掉的滴雞精、生化湯包裝袋。吳依光太憔悴了,沒有力氣提防母親最喜歡的遊戲:先讓孩童誤信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再突襲檢查。夢夢,王聰明,老闆,沒有一次倖免。

  母親像個舍監般巡視房間裡裡外外,神情凝重。她回到吳依光跟前,指尖捏著一隻包裝袋,問,你去拿小孩了?吳依光雙手捂著臉,蹲下身子,放聲悲泣。她恨母親的直覺,恨自己的人生逃不過母親的眼睛。她也恨許立森,留她獨自收拾殘局。但她最恨的莫過於,男人會以各種方式離她而去,母親不會。

  母親搖頭,把包裝袋扔回垃圾桶,折回廚房,洗淨雙手。吳依光以為母親會把握這完美的勝利,將她一舉擊潰。她失算了,母親的胸脯上下起伏,雙眼閃現悲傷,她呢喃低語,我該怎麼說你?你口口聲聲說你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但,看看你得到了什麼?你把自己帶到多麼危險的地方?

  母親拎起扔在沙發的手提包,說,這裡我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你好好反省吧。

  母親狠狠甩上門,留下仍蹲在原地,半句話也說不出的吳依光。窗外的天色既深且黑。吳依光環視著房間,眼前景象竟有些陌生,仿佛她無意之間闖入他人的房間。她倒在地毯上,蜷縮起身子,手指托著腳跟,內心成了一座死城。她就那樣躺著,像是深諳死期將至的動物,不再掙扎,她睜著眼,躺到太陽再次升起。

  又過了幾天,深夜十一點,失聯多天的許立森出現了,他沙啞地說,不要離開我。吳依光打開房門,許立森走進,踢掉拖鞋,搖晃地倒在沙發上,他扳著手指數,這幾天他獨自喝掉幾瓶威士忌,接著,他央求吳依光坐在他身邊。許立森發燙的指頭摩挲著吳依光的臉頰,低聲說出懺悔。吳依光注視著許立森,想起許立森的母親。也想起自己的母親,每一個人似乎都在受苦,她不懂為什麼。她沒有要傷害任何人。

  許立森握住她的乳房時,吳依光閉上雙眼,她只想記住這一刻。腦中升起一個久遠的畫面,交往一周年,兩人出遊,手牽手漫步於沙灘,雙腳微陷,腳趾縫有沙,浪潮來回騷舔著他們的腳肚,海面上有一輪溶溶的明月,吳依光宛若受到魅惑,她鬆開許立森的手,一步步向前,水線上升膝蓋,許立森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後扯,嬉笑著說,不能再往前了,你想死在這裡嗎?

  在那一秒鐘,吳依光又想起死亡,她想修正十七歲的那句話,世界太美了,就等他值得。吳依光慶倖自己活了下來,得以見證心中再也不恨誰的時刻。

  讓她這麼想的人,之後卻在她的內心裡,植入另一種恨。

  吳依光傾身向前,輕吻許立森,許立森的手指擦過她的耳緣,沒入她的發間。衣物一件件掉在地上,許立森抱著她,說,先這樣,你才剛動完手術。吳依光的雙手在許立森汗涔涔的後頸交握,她說,好,先這樣。我們睡吧。沒過太久,許立森發出規律的鼾聲,他睡著時像個男孩,和平,不搗蛋。吳依光捨不得睡著,她淚光閃閃地看著許立森,瞬間,永久。再次睜開眼睛,吳依光聽見水聲,浴室的燈亮著。被單有汗與酒精的氣息,她也睡出了一身熱汗。

  許立森跨出浴室,坐在床沿擦拭頭髮。吳依光半眯著眼,偷覷許立森那幾乎要刺穿皮膚的骨頭,他一焦慮就會食不下嚥,這段時日大概掉了幾公斤。許立森轉過身,吳依光閉上眼,許立森眼神行經之處都捎來一股熱氣,尤其是眼睛,好像有誰拿著一根羽毛撫刷她的睫毛。吳依光才要張眼,就聽到一聲歎息。許立森站起身,穿上衣服、長褲,他的動作很輕,沒製造多少聲音,在他壓下把手時,吳依光心中浮現一個再也清澈不過的預感——她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吳依光喚住許立森,許立森轉過身,問,你醒了?

  吳依光問,你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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